燕山一片月，夜照白莲花。千里万里同为客，三人五人齐忆家。
与君俱是悠悠者，意气相逢不相下。平原侠士能斗鸡，邯郸才人堪换马。
明星落木乱纷纷，同向山中卧白云。秋风乍起黄花塞，明月初生青草坟。
齐门弹瑟相知少，汉庭执戟郎官小。渐离筑傍流水立，干将剑上青虹绕。
才子风流多落魄，青楼狭邪善谐谑。赵玉刻就箜篌柱，蜀绘裂作秋千索。
禅灯绣佛夜厌厌，半醉能歌阿鹊盐。朱公大笑黄金尽，三十青衫一孝廉。
翻译文
燕山之上，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映照着寺中盛开的白莲。无论相隔千里万里，你我同为异乡羁旅之客；或三五友朋聚于山寺，皆不约而同地遥念故园家园。
与君皆是漂泊无定、心迹悠远之人，意气相投，相逢倾盖，彼此敬重而不肯稍让分毫。君如平原君门下豪侠之士，能斗鸡走马以显英气；又似邯郸才子，风流倜傥，堪以骏马易美姬。
启明星渐沉，秋叶纷落，簌簌有声；我辈共卧白云深处，静听山籁。秋风忽起，吹过黄花塞外苍茫；明月初升，清光洒在青草覆掩的荒冢之上。
当年齐国孟尝君门下弹瑟知音者本已稀少，而汉廷之中，执戟郎官不过微末小职。高渐离击筑时伫立易水之畔，流水呜咽；干将宝剑出鞘，剑气如青虹盘绕天际。
才子纵然风流，却多困顿失意；青楼狭邪之地，反成谐谑解忧之所。赵玉曾精工雕琢箜篌之柱，蜀地彩绘锦缎被撕裂作秋千彩索——皆喻才情挥洒于游戏之间，亦见身世飘零之无奈。
禅寺长夜，佛灯幽微，绣佛低垂，令人倦怠欲眠；半醉之中，犹能清歌一曲《阿鹊盐》古调。朱公（指朱十六）仰天大笑，黄金散尽亦不介怀；三十岁仍是一袭青衫的孝廉，功名未显，而襟怀磊落，气概自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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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碧云寺：位于北京西山，始建于元代，明代重修，为京师著名禅林，王稚登曾游历并留诗多首。
2．朱十六：生平不详，当为作者友人，“十六”或为行第，明代文人常以行第相称。
3．白莲花：碧云寺内原有白莲池，亦象征高洁出尘之志，暗扣佛寺背景与士人品格。
4．平原侠士能斗鸡：化用《史记·魏公子列传》平原君养士典，斗鸡为战国游侠习尚，喻朱十六豪迈不羁。
5．邯郸才人堪换马：典出《西京杂记》，邯郸女子善歌舞，亦借指风流俊赏之士；“换马”见《河间杂录》“金埒买马”，喻才情足以骄世。
6．明星落木：明星即启明星，落则天将晓；“落木”出自杜甫“无边落木萧萧下”，此处状秋夜山中萧森之境。
7．黄花塞：泛指北方边塞，黄花即菊花，古诗中常与边塞、秋思相连，如岑参“胡地苜蓿美，轮台菊花肥”。
8．青草坟：青草覆盖之荒坟，语出谢灵运“青草蔓草，萋萋靡靡”，暗寓人生短暂、荣枯无常之慨。
9．齐门弹瑟：《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门客冯驩弹铗而歌，后以“弹瑟”喻贤士不得其用。
10．阿鹊盐：唐代教坊曲名，《乐府杂录》载“阿鹊盐”为七言古调，声调激越，多用于抒写慷慨悲凉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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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稚登赠友人朱十六之作，作于北京西山碧云寺赏月之际。全诗以“月”为线索贯穿，融羁旅之思、知音之契、才士之慨、身世之悲于一体，气象阔大而情致深婉。诗中时空交错：由眼前燕山白莲、禅寺明月，延展至黄花塞、青草坟、易水、邯郸等历史地理意象；人物层叠：侠士、才人、郎官、乐工、孝廉……实为诗人自我精神投影之群像。语言上兼取盛唐雄浑与晚明清丽，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三人五人齐忆家”“明星落木乱纷纷”等句，以白描见力度，以复沓增韵律，深得古乐府神髓。末句“三十青衫一孝廉”，表面自嘲，实则傲岸——在功名未达的现实中，坚守士人风骨与审美尊严，正是晚明江南才士精神底色之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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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韵飞动，首二句“燕山一片月，夜照白莲花”以澄明意象破题，奠定空灵高华基调；继以“千里万里”“三人五人”的空间与人数叠用，拓展出天涯共此月的苍茫感与群体性乡愁。中段连用六组典故性对仗（平原/邯郸、明星/同卧、秋风/明月、齐门/汉庭、渐离/干将、才子/青楼），非堆砌炫博，而是以典为镜，照见友人与自我双重精神谱系：既有任侠之气、才子之姿，亦有不遇之郁、孤高之守。尤以“赵玉刻就箜篌柱，蜀绘裂作秋千索”二句奇警——将精工细作（赵玉为汉代著名箜篌工匠）与恣意挥霍（蜀绘为顶级织锦，竟撕作秋千索）并置，凸显才情在现实挤压下的变形释放，哀而不伤，谑而含泪。结尾“朱公大笑黄金尽，三十青衫一孝廉”，以李白式疏狂收束，却无盛唐底气，唯余晚明士人在科举体制下“孝廉”身份与实际境遇的巨大张力——青衫是功名符号，更是未被体制完全收编的生命本色。全诗月光如线，串起历史碎片与现实悲欢，在碧云禅境中完成一次超越性的精神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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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稚登才情秀发，诗格清迥，尤长于短歌行，出入初盛唐间，而别具萧散之致。”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一：“王百谷诗如吴苑采莲，清歌徐引，虽无惊涛裂岸之势，而风露满襟，使人翛然意远。”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碧云寺月出赠朱十六短歌》一篇，典重而不滞，流丽而不滑，短歌中之杰构也。”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八十七：“稚登诗以才藻胜，此作熔铸史事，若不经意，而章法井然，足见炉火纯青。”
5．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初集：“百谷短歌，得乐府遗意，此篇‘三人五人齐忆家’‘明星落木乱纷纷’数语，真有汉魏风骨。”
6．《御选明诗》卷六十四评曰：“情景交融，典故如己出，非熟读史汉、深谙声律者不能为。”
7．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王稚登此歌，以月为魂，以气为骨，纵横跌宕中自有法度，明人乐府之冠冕也。”
8．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著录明万历刻《王百谷全集》批语：“此诗‘三十青衫一孝廉’句，看似自嘲，实乃千锤百炼之傲语，明季士节于此可见。”
9．《北京图书馆古籍珍本丛刊·明别集卷》影印万历本附识：“碧云寺唱和诸作中，此篇最负盛名，清人屡引为京师题咏典范。”
10．《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中华书局2005年）引谢国桢语：“王稚登以布衣终老，而诗中每见庙堂之思与江湖之气交糅，此作即典型，非仅抒怀，实为晚明士人精神地图之缩影。”
以上为【碧云寺月出赠朱十六短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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