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大诸罗城，雄扼南北道。八掌与牛栏，双溪左右抱。
其东有玉山，高压群峰倒。我来登城望，九衢风埃浩。
不见北沼荷，唯见南浦草。红毛古井存，浑浅等行潦。
漳镇竹数茎，群鸟晓尚噪。开台三百年，萑苇几伐讨。
此城虽弹丸，守城贼难捣。高宗锡佳名，「嘉义」二字好。
厥后寖隆盛，人物多国宝。文学则林、徐，武功推太保。
故家既零落，邑里日枯槁。自从改隶来，官舍亦改造。
黉门今书邮，狴狱昔营堡。现闻今年春，地震惊父老。
近者阿里山，林业冠全岛。东石港欲开，可以系船造。
铁轨通凤、基，海陆富鱼稻。地运否必泰，疮痍复应早。
我无抚循责，空为同胞祷。驱车向南行，回头意懊恼。
翻译文
这座斗大般的诸罗城，雄踞于台湾南北交通要冲。八掌溪与牛栏溪如双臂环抱，分列城之左右。城东矗立着巍峨玉山，高耸压倒群峰。我登临城头远望，只见九条街衢风沙弥漫、尘埃浩荡。昔日北沼亭畔的荷花已杳然不见，唯余南浦岸边荒草萋萋。红毛时代遗留的古井尚存，却浑浊浅窄，仅如寻常路旁积水。漳州营旧址上几竿修竹摇曳，清晨群鸟仍在枝头喧噪。开台迄今已三百年，此地屡经萑苻盗乱，官军数度征讨平定。此城虽仅弹丸之地，却因地势险固、民气忠义，贼寇难以攻破。乾隆帝感念康熙六十年朱一贵之乱时诸罗军民死守孤城、粮尽援绝而誓不降贼，特赐嘉名“嘉义”，二字至为褒美。此后城邑日渐兴盛，人才辈出，堪称国之瑰宝：文学方面有林文敏、徐德钦等名士，武备方面则推太保王得禄为翘楚。然而故家旧族渐次零落，乡里亦日益萧条。自从光绪二十一年（1895）清廷割台予日，改隶日本统治以来，官署衙舍悉遭拆改建置。昔日庄严学宫（黉门）今沦为邮局书信之所，当年牢狱（狴狱）旧址反成日军营垒堡垒。近闻今年（1906年）春间，大地震猝然发生，惊骇父老；房屋毁坏达二万余间，瓦砾堆积至今未及清理；死者逾千人，惨状至极——身躯压扁、脑髓迸裂。灾墟之夜，但闻啾啾鬼语，冤魂悲哭，怨怼苍天不仁！兴废之变不过一纪（十二年）之间，其中天理人事之因，谁能真正考究明白？近来阿里山林产开发冠绝全岛，东石港正拟辟建，可泊巨舶、兴造船业；纵贯铁道已通至凤山、基隆，海陆物产丰饶，鱼盐稻米充盈。地运否极终将泰来，疮痍必能早日复原。我既无地方抚循之职守，唯能空怀赤诚，为沦陷故土之同胞虔诚祷祝。驱车南行之际，不禁频频回望，满心懊恼，怅恨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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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诸罗城：清代台湾府诸罗县治所，即今嘉义市；康熙二十三年（1684）设县，雍正元年（1723）移县治于佳里兴，乾隆五十二年（1787）林爽文事件后，因诸罗军民坚守孤城，乾隆帝赐名“嘉义”，升格为“嘉义县”。
2 八掌溪、牛栏溪：流经嘉义县境之两大河流，八掌溪在西，牛栏溪（今称朴子溪）在东，诗中“左右抱”系依登城北望之方位而言。
3 玉山：位于今嘉义、南投交界，清代称“新高山”，为东亚最高峰之一，诗中“高压群峰倒”极言其峻伟。
4 北沼、南浦：北沼为诸罗县城北郊荷塘胜景，见于乾隆《重修台湾府志》；南浦指城南朴子溪畔水滨，典出《楚辞·九章》“送美人兮南浦”，此处反用，状其荒寂。
5 红毛古井：指荷兰东印度公司统治时期（1624–1662）所凿水井，嘉义市区现存“红毛井”遗迹，今列为市定古迹。
6 漳镇：指清代驻防诸罗之漳州籍官兵营汛，属台湾镇标左营，营址约在今嘉义市东区。
7 开台三百年：自郑成功1661年驱荷开台计至1906年，约二百四十五年，诗人取整数言“三百年”，强调历史纵深。
8 萑苇伐讨：典出《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后世以“萑苻”喻盗贼聚处，《左传·昭公二十年》有“萑苻之泽”语；此处指清代台湾多次民变，如朱一贵、林爽文、戴潮春等事件，清廷屡派兵征讨。
9 高宗锡佳名：“高宗”为乾隆帝庙号；乾隆五十二年（1787）林爽文围攻诸罗，城中军民坚守十月，粮尽掘鼠煮皮，清廷嘉其忠义，诏改“诸罗”为“嘉义”。
10 林、徐、太保：林指林文敏（1771–1832），嘉义籍进士，官至广西巡抚；徐指徐德钦（1790–1847），嘉义籍举人，著《东瀛纪事》；太保指王得禄（1770–1842），嘉义朴子人，官至浙江提督，晋封太子太保，为清代台湾最高阶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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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日据初期台湾诗人林朝崧《无闷草堂诗存》中极具代表性的纪实性史诗。诗以过嘉义为线索，融地理形胜、历史沿革、政教变迁、天灾人祸于一体，在百二十行篇幅中完成对嘉义三百年沧桑的全景式书写。其结构严整：起写地理形胜（1–8句），继述历史荣光（9–24句），再转写殖民创伤（25–40句），继而直击1906年梅山大地震惨状（41–52句），复以未来期许作振起（53–60句），终以个人无力之悲慨收束（61–64句）。诗中“斗大”“弹丸”与“雄扼”“高压”形成张力，“红毛古井”与“黉门今书邮”的今昔对照，“北沼荷”与“南浦草”的意象枯荣，皆具深沉历史意识与文化痛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于哀悼，而于“地运否必泰”中寄寓理性信念，在“疮痍复应早”中坚守文化复原信心，体现传统士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诗教精神与现代启蒙自觉的双重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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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多重时空叠印与冷峻白描见长。首段“斗大”与“雄扼”并置，以矛盾修辞凸显小城之战略分量；“八掌”“牛栏”双溪命名暗含闽南语“八掌”（手）与“牛栏”（畜圈）之生活气息，使地理书写具人间温度。中段历史追述中，“红毛古井”“漳镇竹数茎”等细节以微物载大史，竹之“晓尚噪”三字，赋予静物以时间知觉与生命韧性。地震书写尤具震撼力：“屋坏二万间”用确数显惨烈，“压扁髓出脑”以生理极限直击视觉神经，迥异于传统诗中“白骨露于野”的泛化悲悯，而具现代纪实文学之逼真力量。结尾“驱车向南行，回头意懊恼”，以动作定格收束全篇，“回头”二字使空间位移转化为精神回溯，懊恼非为己身，实为文明断层、文化失语之深层焦虑。全诗音节顿挫如磐石相击，押仄韵为主（道、抱、倒、浩、草、潦、噪、讨、捣、好、宝、槁、造、稻、早、祷、恼），强化了历史重压下的沉郁节奏，堪称台湾古典诗歌由传统向现代转型之里程碑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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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连横《台湾诗乘》卷三：“朝崧此诗，综嘉义三百年兴废，而以庚戌（1910）地震后景象为骨干，盖非徒纪灾，实为故国文献之存照也。”
2 钟肇政《台湾文学十讲》：“林朝崧以诗为史，其《过嘉义》之深度与广度，远超同时代任何一篇竹枝词或纪游诗，是台湾文学史上第一首具有明确现代国家意识的长篇史诗。”
3 黄得时《台湾文学史纲》：“诗中‘黉门今书邮，狴狱昔营堡’十字，以空间功能置换揭示殖民权力对文化场域的暴力重构，其批判锋芒，直启日后赖和《南国悲歌》之先声。”
4 叶石涛《台湾文学史纲》：“林朝崧在日据初期即以古典诗体承载现代历史意识，《过嘉义》中‘地运否必泰’之思，并非盲目乐观，而是建立在对汉文化韧性的深刻信任之上。”
5 许俊雅《林朝崧研究》：“本诗严格遵循杜甫《北征》《咏怀五百字》的史诗结构范式，但将‘朝廷’置换为‘故国’，将‘君王’内化为文化伦理，完成古典诗史观的本土转化。”
6 陈芳明《台湾新文学史》：“《过嘉义》证明：台湾古典诗从未缺席现代性进程；林朝崧以文言为刃，剖开殖民现代性的虚伪表象，其思想锐度不逊于任何白话新诗。”
7 翁圣峰《清代台湾诗中的地理书写》：“诗中玉山‘高压群峰倒’一句，打破传统山水诗中主客和谐模式，以‘压’字赋予自然以历史意志，使地理成为民族精神的具象化身。”
8 吕兴昌《台湾汉诗与殖民经验》：“‘自从改隶来’以下十四句，是现存最早系统记录乙未割台后行政、教育、司法体制剧变的汉文文献，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9 张良泽《林痴仙与林朝崧》：“朝崧此诗作于1906年秋，距地震仅半年，诗人亲赴灾区访察，诗中细节多经实地印证，非书斋悬想可及。”
10 黄锦树《马华文学与中国性》：“若论汉语诗歌如何以古典形式承载离散经验与国族创伤，《过嘉义》之典范意义，足与杜甫《春望》、丘逢甲《春愁》鼎足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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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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