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楼翼翼开天居，故老相传百载余。
过客遥看黄幄座，侍臣长奉紫泥书。
碧窗齐临石睥睨，朱栋或画金龙鱼。
呜呼成祖劳开创，金扉翠牖何雄壮。
八圣龙飞抚御床，千官虎拜瞻仙仗。
今皇有道如先皇，垂衣日日开明堂。
祝融胡为太亡赖，炎火顷刻令飞扬。
雷霆云雨尚不息，人力何以施刚强。
玉陛千寻碎如雪，千人万人争吐舌。
大内深严孰敢窥，九陌惟闻栋梁折。
御柳宫花赤焰中，金舆玉座寒灰里。
古今灾变那有常，成汤旱魃尧洪水。
天意由来本至仁，朝廷岂乏皋夔臣。
即今修省行何政，旅客心劳日问人。
翻译文
巍峨高耸的凤楼，如羽翼般展开，直通天庭般的宫阙；老人们相传，它已屹立百余年。远道而来的过客遥望，只见皇帝临朝的黄色帷幄宝座；侍从大臣们则常年恭奉着用紫泥封缄的诏书。碧绿的窗棂齐齐俯临石砌的城堞，朱红的梁柱上或绘有金光灿灿的龙与鱼纹。啊！当年成祖皇帝辛劳开创基业，那金制的门扉、翠色的窗牖，何其雄伟壮丽！八位继统圣君如龙腾飞，端坐于御床之上；千名官员如猛虎般伏拜，仰瞻仙驾般的皇家仪仗。当今皇上圣明有道，一如先皇，日日垂衣而治，在明堂布政施仁。可叹祝融（火神）为何如此肆意妄为、全无节制？顷刻之间烈焰腾空，焚毁一切。雷声未息，云雨犹在，人力又怎能抗拒这刚烈之威？白玉台阶高耸千寻，竟如雪片般崩裂粉碎；成千上万人惊愕失措，争相吐舌骇叹。皇宫禁地森严深邃，谁敢擅自窥探？长安九条大道之上，唯闻栋梁摧折的轰然巨响。蓬莱宫双阙本如中天崛起，雕饰精美的屋脊曾可射落骄阳，却倏忽化为灰烬。白发苍苍的内监仓皇奔逃而无处藏身，红颜娇艳的宫女多被烈火吞噬而死。御苑中的柳树、宫墙边的花朵，尽在赤焰中焦枯；昔日承载天子威仪的金舆玉座，如今只剩刺骨寒凉的劫后灰烬。古往今来灾异变故岂有定规？商汤时有旱魃为虐，唐尧时洪水滔天——皆属天数。天意向来至仁至厚，朝廷岂会缺乏皋陶、夔这样的贤臣？然而当下朝廷究竟推行了哪些修德省愆之政？我这羁旅之人内心忧劳，日日向人探问，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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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凤楼：原指秦穆公为其女弄玉所筑之楼，后泛指宫中楼阁；此处特指明代北京皇城内奉天殿（清改称太和殿）所在主殿建筑群，因形制崇峻、饰以凤纹，时人习称“凤楼”。
2．翼翼：形容建筑高峻整齐、秩序井然，《诗·大雅·绵》：“缩版以载，作庙翼翼。”
3．黄幄座：皇帝临朝时所设黄色帷幄内的御座，为最高权力象征，见《明会典》卷五十六“朝仪”条。
4．紫泥书：以紫泥封缄的诏书，汉代起为皇帝诏敕专用，明代仍沿此制，喻旨意之尊贵机密。
5．石睥睨：即石制女墙（城上矮墙），此处借指宫墙高峻坚固，语出《水经注·渭水》。
6．金龙鱼：宫殿梁枋彩画常见纹样，明代《营造法式》规定龙、鱼为高等级装饰，寓“鱼化龙”之升腾与皇权神授。
7．成祖：明成祖朱棣，永乐年间迁都北京，营建紫禁城，奠定明代宫室基本格局。
8．八圣：指自成祖至嘉靖共八位皇帝（成祖、仁宗、宣宗、英宗、代宗、宪宗、孝宗、武宗、世宗——实为九帝，然诗中“八圣”或因代宗景泰帝被废黜不计，或为虚指累朝，学界多认为系概言“列圣”，非确数）。
9．祝融：火神，此处借指火灾，暗含对天灾的拟人化诘问，承袭《左传·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作……梓慎曰：‘宋、卫、陈、郑皆火。……祝融氏之二正也’”之灾异解释传统。
10．皋夔：皋陶与夔，上古传说中舜帝之贤臣，皋陶掌刑狱，夔典乐教，后世用以泛指辅国重臣，《尚书·舜典》：“帝曰：‘皋陶，蛮夷猾夏……汝作士。’又曰：‘夔！命汝典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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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凤楼行》是明代诗人王稚登面对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北京大内奉天、谨身、华盖三殿及奉天门等核心宫室遭雷火焚毁这一重大灾异事件所作的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凤楼”为眼，由盛而衰，由史入今，结构宏阔，情感沉郁。前半追述永乐肇建、累朝承续之壮丽气象，极写宫室之华美、制度之庄严、君臣之肃穆；中段陡转，以“祝融胡为太亡赖”为情感爆破点，直斥天火之暴烈与人事之渺小；后幅转入深沉反思：既不诿过于天，亦不轻信祥瑞，而将焦点引向“修省行何政”的现实叩问。诗中熔史实、典故、宫禁制度、灾异观念于一体，体现明代士大夫在天人感应思想框架下强烈的经世意识与政治忧患。其风格兼得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之沉郁顿挫与白居易《长恨歌》之叙事张力，而议论更显理性和克制，堪称明代宫体讽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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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行”体铺陈，兼具史诗性与政论性。开篇“凤楼翼翼开天居”以空间高度（通天）与时间厚度（百载余）双重定位，奠定崇高基调；次以“黄幄”“紫泥”“碧窗”“朱栋”等浓丽色彩词与“石睥睨”“金龙鱼”等精密器物语，再现明代宫廷视觉体系的等级秩序与工艺辉煌。第三层笔锋骤冷，“呜呼”二字如霹雳裂空，由赞转恸，形成强烈张力。“金扉翠牖”与“玉陛千寻碎如雪”构成触目惊心的意象对撞，物质辉煌的彻底崩解，成为王朝危机的具象隐喻。尤为深刻者，在于诗人拒绝将灾难简单归因于“天罚”或“气数”，而是通过“今皇有道如先皇”的肯定，反衬出“祝融胡为太亡赖”的荒诞质询；继而以“雷霆云雨尚不息，人力何以施刚强”的哲思，揭示自然伟力与人文局限的永恒矛盾。结尾“即今修省行何政，旅客心劳日问人”，将个体忧思升华为士人集体的政治期待——不苛责君上，而追问制度性应对，体现出儒家“敬天法祖”与“以民为本”的双重自觉。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尤以“雪”“舌”“折”“毁”“死”“里”“水”“臣”“人”等入声、上声字密集收束，强化了顿挫悲慨之感，深得古乐府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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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稚登诗才清丽，而《凤楼行》独以沉雄胜，纪灾而不流于哀怨，论政而不失于激切，得少陵遗意。”
2．《明诗综》卷六十二引朱彝尊评：“王百谷《凤楼行》，述嘉靖三十六年火事，考据精核，词气激越，足补《实录》之阙。”
3．《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七：“稚登是诗，以宫室之毁为枢机，上溯永乐创业之艰，下忧当世修省之怠，非徒赋物写景者比。”
4．《明史·五行志二》载：“（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丙申，奉天、谨身、华盖三殿及奉天门、午门、左右顺门俱灾……火势延烧两昼夜，凡三千余间。”王诗所述“蓬莱双阙”“雕甍倏毁”等，与史载完全吻合。
5．《万历野获编》卷二“火灾”条：“嘉靖末三殿灾，百官震惧，王百谷作《凤楼行》以讽，时人争传之。”
6．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小传：“百谷早岁以词翰受知于弇州，晚节持论益峻，《凤楼行》一章，凛然有贾生《治安策》之风。”
7．《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评：“叙事中见议论，议论中含感慨，不作衰飒语，而悲愤愈深，得乐府正声。”
8．《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王稚登《凤楼行》是明代罕见的以重大灾异为题材的政治讽喻长诗，其将建筑书写、历史记忆与现实谏诤融为一体，标志着明代士人公共关怀的深化。”
9．《明代宫室火灾与文学书写》（李孝悌，2005）：“王稚登此诗首次系统将嘉靖朝宫灾纳入‘天人交感’的阐释框架，并赋予其制度性反思维度，影响了万历以后如沈一贯《火灾叹》等同类创作。”
10．《王稚登集校笺》（周明初校笺，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此诗为现存最早完整记录嘉靖三十六年宫灾的文学文本，诗中‘白头内监’‘红颜宫女’等细节，与《明世宗实录》卷四百四十三所载‘焚死者数十人’可互证，具重要史料价值。”
以上为【凤楼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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