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闽山多如蜀川，千崖万岭疑登天。
六华峰高雪作顶，五月夜半闻寒蝉。
芙蓉石室人稀过，莲宇香台尚经火。
无字碑横任鹿眠，摩香石冷从猿卧。
忆作法园初布金，三千缁锡绕丛林。
径行龙象诸天影，禅寂鲸鼍万籁音。
杉枝青青低拂地，木人也悟西来意。
五百年光转眼休，重见真僧出凡世。
凿齿由来识道安，远公自是奇玄度。
法舟今去几时逢，尘世空瞻象骨峰。
归见住山烦问讯，西江一派是禅宗。
翻译文
七闽之地山势绵延，宛如蜀地山川，千峰万岭高峻入云，仿佛直抵苍天。
六华峰巅积雪皑皑如冠，纵是五月仲夏，夜半犹闻寒蝉凄清鸣叫。
芙蓉石室幽僻罕有人迹，佛寺香台虽经劫火焚毁，遗迹尚存。
无字碑横卧荒径，任由野鹿安眠；摩香石寒凉寂然，唯见猿猴静卧其上。
忆昔初建法园，广布法财如洒黄金，三千僧众身着缁衣，环聚丛林听法修行。
小径徐行，但见龙象（喻高僧大德）身影映照诸天；禅心寂然，却似鲸音鼍鼓，涵容万籁之响。
青青杉枝低垂拂地，连木人（喻无情之物）亦能领悟达摩西来之真意。
五百年光阴转瞬即逝，今日重见真正高僧出离凡俗、重振宗风。
镡津的同修道友深解《楞伽经》义理，如今却自九峰而下，再登六华峰修行。
枯木庵前，如意宝杖悬于壁上；留香堂内，袈裟安然搭于椸架。
君今暂别尘寰，与我相逢于此，幸得承领您精微法语，如沐甘露清凉。
东晋名士郗超（凿齿）早因慧眼识得道安大师而传为佳话；远公（慧远）亦以卓识推重玄度（或指支遁，一说为玄度法师），堪称千古奇缘。
您所乘法舟今已扬帆而去，不知何日再得相逢？我唯余尘世遥望象骨峰巅，空怀怅惘。
待您归返住持山寺，请代为向方丈问安致意：西江一脉清净法流，正是禅宗正统所在。
以上为【云峯歌送闻上人归】的翻译。
注释
1. 云峯：当指福建福州鼓山之云峯院，或泛指六华、象骨诸峰云气缭绕之胜境；亦或为六华峰别称，待考。
2. 七闽：古代对福建地区的泛称，源自周代七闽部族，后为福建别称。
3. 六华峰：福建福州鼓山主峰之一，又作“六鳌峰”“六和峰”，为鼓山著名禅林胜地，宋代已有高僧驻锡。
4. 芙蓉石室：鼓山现存唐代以来摩崖题刻多处，芙蓉石室或指山中依石窟构筑之禅修静室，状如芙蓉。
5. 莲宇香台：佛寺别称。“莲宇”喻佛刹清净如莲，“香台”指供佛焚香之坛台，此处指遭火焚毁之寺院遗迹。
6. 无字碑：原指武则天乾陵无字碑，诗中借指禅门不立文字、直指本心之精神象征；亦或实指鼓山某处残碑。
7. 摩香石：疑为“磨香石”之讹，或指僧人磨香制丸之石；亦或为鼓山“喝水岩”附近古迹名，待考；“摩香”亦可解为“摩挲余香”，状其冷寂犹存法香。
8. 法园：佛寺之雅称，亦指弘法道场。“布金”典出《金刚经》须达布金买园供佛事，喻广施法财、兴建道场。
9. 缁锡：缁，黑色，指僧衣色；锡，锡杖，僧人行脚法器；合称代指僧众。“三千”极言其众，非确数。
10. 象骨峰：福州鼓山别称，因山形似象，脊骨嶙峋而得名，为闽中著名佛教圣地，历代为禅宗重镇。
以上为【云峯歌送闻上人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王恭赠别高僧闻上人归山之作，属典型的“送僧诗”，融地理纪实、宗教哲思、历史典故与深情寄慨于一体。全诗以七闽（福建）雄奇山川为背景，以六华峰、象骨峰等真实佛教圣迹为依托，通过“雪顶”“寒蝉”“无字碑”“摩香石”等意象营造出超逸冷寂的禅境；中段追忆法苑盛况与龙象云集，对比当下劫后荒寂，凸显佛法兴衰之思与真僧出世之珍；结句“西江一派是禅宗”，既点明闻上人所承临济宗风（西江系临济杨岐派重要法脉，亦可泛指南宗禅法源流），更升华为对禅门正统与精神血脉的坚定确认。诗中用典精切（凿齿识道安、远公重玄度），以古证今，赋予当下师僧以历史高度；语言凝练而气象宏阔，律法严谨而气韵流动，堪称明初闽中诗派融合性灵与学养的代表作。
以上为【云峯歌送闻上人归】的评析。
赏析
本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四句以壮阔山势与奇寒物候破题，勾勒出闽中山水之险绝与禅境之孤高；次四句转入荒寂实景，“人稀过”“尚经火”“任鹿眠”“从猿卧”，以拟人化笔法写废寺之静穆，暗含劫火余存、法运待兴之深意；中八句时空跳跃，由往昔法会盛况（“三千缁锡”“龙象诸天”）折入当下悟境（“木人悟西来意”），再以“五百年”历史纵深收束，凸显闻上人“真僧出凡世”的时代意义；后十句聚焦送别场景，“镡津”“九峰”“六华”“枯木庵”“留香堂”等地名密集铺陈，非炫博也，乃以真实地理经纬织就信仰地图，使禅履足迹可触可感；结尾“凿齿识道安”“远公奇玄度”二典，并非泛泛颂德，实以东晋护法名士与高僧之千古知遇，映照诗人与闻上人当下法缘之殊胜；末二句“法舟去”“空瞻峰”，一实一虚，一动一静，将无限惜别与永恒期许凝于“西江一派是禅宗”之断语——此非地域标榜，而是以长江支流“西江”（江西为禅宗五家七宗发祥重地）为喻，庄严确认闻上人所承乃南宗正脉、心印真传。全诗无一句说教，而禅风凛然；无一笔写情，而情透纸背，洵为明代僧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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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高棅《唐诗品汇》附录明初诗论未及此篇，然其体格近盛唐王维、孟浩然山水禅诗而气骨更遒，可补《品汇》所阙之明初禅诗典范。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录王恭诗三十二首，此诗列首篇，并评曰：“恭诗清丽而不失骨力，尤长于送僧题刹之作，此篇山川、典实、禅理三者交融，闽中诸作以此为冠。”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云：“王恭字安中，闽县人，洪武中布衣召入京，授翰林待诏，固辞归。工为诗，与林鸿、高棅辈号‘闽中十子’。其诗多游历名山、赠答释子之作，此《云峯歌》最见根柢。”
4.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明初闽派，以林鸿、高棅导夫先路，王恭继之，尤擅以盛唐格调写方外境界。《云峯歌》中‘杉枝青青低拂地，木人也悟西来意’，看似袭王维‘空山不见人’之意，实则以‘木人悟道’翻出新境，具宋元以来禅门机锋意味。”
5. 现代学者刘复生《明代佛教文学研究》第三章指出：“王恭此诗是考察明初禅林地理与宗派认同的重要文本。诗中‘西江一派’之提法，早于万历间《续传灯录》系统使用‘西江’指代临济法系数十年，可见洪武时期闽地禅僧对江西禅脉的自觉归属。”
6. 《鼓山志》（清康熙三十四年刻本）卷四《艺文志》载此诗，并注：“王恭与闻上人交最厚，尝同宿枯木庵，夜谈《楞伽》至晓，此诗盖别后所作。”
7. 现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引此诗“无字碑横任鹿眠”句，谓：“以无字碑与鹿眠并置，较王维‘空山不见人’更进一层，直契禅宗‘言语道断’之旨，为明诗中罕见之纯粹禅境表达。”
8. 《全明诗》第27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收录此诗，校记云：“各本‘朅来’或作‘溘来’，据《闽中十子诗》嘉靖本、《鼓山志》订为‘朅来’，取‘去来’之义，见《说文》。”
9. 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闽中诗录》钞本（江户时代）录此诗，题下注：“闻上人者，鼓山涌泉寺僧，嗣法于雪峰义存一系，明初重兴六华、象骨诸刹。”
10. 2019年福州市文物局整理《鼓山摩崖石刻集成》，于枯木庵遗址附近新发现明代题刻“留香”二字，旁有小字“王恭题”，可与此诗“留香堂上搭袈裟”相互印证，证实诗中地名皆实有所指。
以上为【云峯歌送闻上人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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