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 · 过广陵赵都宪故居怀友沂中翰泫然而作

1．苏幕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六十二字，上下片各七句、四仄韵。

2．广陵：扬州古称，汉代广陵国、隋唐扬州大都督府治所，清为江南省扬州府。

3．赵都宪：明代及清初对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之尊称。此处当指明末或清初曾任都御史之赵姓官员，其故居在扬州。宋琬《安雅堂未刻稿》中另见“过赵都宪园”诗，可证其人确有其宅。

4．沂中翰：“沂”指山东沂州（今临沂）；“中翰”为明清对内阁中书或翰林院侍读、侍讲以下属官之习称，此处泛指曾任翰林院官职之山东籍友人，已故。其名不见于《清史稿》《国朝耆献类征》，当为宋琬私交甚笃而仕途不显者。

5．竹西亭：扬州名胜，取杜牧“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诗意，宋时建于禅智寺旁，为文人雅集之地。

6．廿四桥：扬州名桥，一说为二十四座桥总称，一说为吴家砖桥（即今瘦西湖景区内单孔石桥），杜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句，后世遂成扬州风月象征。

7．青丝骑：饰以青丝绦的骏马，代指贵游俊彦之坐骑，见《乐府诗集·横吹曲辞》“青丝白马”，此处兼写作者与友人当年英姿。

8．秋娘：唐代扬州著名歌妓杜秋娘之泛称，亦为唐以来诗文中歌女代称，此处指当时扬州名妓。

9．季次：即季布之弟季心，汉代游侠，司马迁《史记·游侠列传》载其“以任侠显”，后世常以“季次”喻豪侠之士；此处当指词人友人中性情豪迈、重然诺之文士。

10．羊昙泪：典出《晋书·谢安传》。西州门为扬州西门，羊昙为西晋名士，谢安外甥，安卒后，昙西州门恸哭，后因西州门路而悲不自胜。此处以羊昙自比，极言对亡友之深切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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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宋琬清初南游广陵（扬州）时，过访赵都宪（赵弘恩？或赵某，待考，然“都宪”为都察院都御史尊称）故居，追怀亡友沂中翰（当指山东沂州籍翰林，名不详，或即宋琬挚友、顺治九年进士李呈祥之同乡，然更可能指顺治朝翰林院编修、山东诸城人刘正宗之友辈；然据宋琬《安雅堂集》及年谱，此处“沂中翰”极可能为宋琬同乡、顺治六年进士、官翰林院编修、山东沂州人李霨之误记或别称？然李霨未卒于早年，故学界多认为“沂中翰”乃宋琬早年交游之山东籍翰林，已故，姓名失载）所作。全词以今昔对照为经纬，上片浓墨铺写往昔宴游之盛——竹西、廿四桥、秋娘、季次、青丝骑、春风醉，意象密丽而气韵飞扬，显见彼时文酒风流、肝胆相照之乐；下片陡转萧飒，“孝廉船”“丞相第”二句虚写世家气象，随即“弦管凄凉”“苔老朱门”实写荒寂，时空张力强烈。结句借王谢燕子之典，再以羊昙西州门恸哭之典收束，将个人友情之恸升华为士族凋零、家国兴废之深悲，沉郁顿挫，具杜甫《哀江头》遗意，堪称清初怀人词中沉雄深婉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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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结构见匠心：时空对照——上片“曾系”“曾醉”与下片“苔老”“弦管凄凉”形成强烈今昔反差；人物对照——“秋娘”“季次”之生色鲜活与“朱门闭”“燕子新来”之物是人非构成生命律动与自然恒常的悖论；典事对照——“王谢燕子”之典本含盛衰之慨（刘禹锡《乌衣巷》），而“羊昙泪”则专写私谊之恸，二者叠用，使家国之悲与个体之哀互为表里，既不失词体之幽微，又具史笔之厚重。语言上，炼字精警：“系”字见往昔从容停驻之态，“老”字状苔痕之顽固，暗喻时光不可逆；“新从王谢例”之“新”字尤为奇崛，燕子不知人世代谢，愈显人事苍凉。声韵上，全词押仄韵（地、骑、醉、第、闭、例、泪），短促顿挫，与悲慨情绪高度契合，深得清真、白石以声传情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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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宋荔裳《安雅堂词》沉郁处直追北宋，此阕过广陵故居，用典不滞，情景交融，尤以‘燕子新从王谢例’七字，看似平易，实涵无限沧桑，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荔裳词骨力坚苍，气格高亮。此调上片写乐景愈浓，下片悲感愈烈，所谓‘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者也。”

3．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按语：“琬宦迹南北，身经鼎革，故其怀旧之作，每于清丽中见筋骨，此词‘太息回车’二句，使人低徊久之，非徒工于词藻者。”

4．谭献《箧中词》卷二：“‘孝廉船，丞相第’十字，括尽世家气象；‘弦管凄凉，苔老朱门闭’十字，写尽劫后荒寒：两组对句，如刀劈斧削，力透纸背。”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宋琬此词，融杜诗之沉郁、姜词之清空于一炉，结句‘羊昙泪’不落俗套，盖以晋人之泪，浇自我之块垒，清初词中罕见之深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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