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都阻雨入夜始霁自荆门虎牙山而上羣峯络绎险怪万状蜀江之奇自此始
舣舟背山郭，寒雨方凄凄。
爱此澄江水，色映青玻璃。
北岸殊不然，一石五斗泥。
同流判清浊，势与泾渭齐。
宵分星汉出，捩柁鸣晨鸡。
虎牙既雄亘，荆门不可梯。
群峰互方圆，参差璧与圭。
层巅挂飞梁，千仞垂虹蜺。
嗟余怀寸禄，远适瞿唐西。
巫山渺安极，巘崿方端倪。
晨夕展游眺，童稚相提携。
快哉篷窗内，偃息成幽栖。
翻译文
将船停泊在山城背靠的山麓，寒雨正凄冷萧瑟。
我喜爱这澄澈的长江之水，其色映照如青色琉璃般明净。
北岸景象却截然不同：一石之中竟含五斗泥沙。
同为江流，清浊判然分明，其对比之势，恰如古之泾水清、渭水浊，界限清晰。
夜半时分，星汉西斜，银河显现；天将破晓，船夫扳舵启程，鸡鸣声起。
虎牙山雄峙横亘，荆门山势陡峭，险峻得无法攀援登临。
群峰连绵起伏，或方或圆，参差错落，宛如美玉与圭璧罗列于天际。
高峻山巅悬垂着飞架的石梁，千仞绝壁间垂落彩虹般的云气（或指天然石桥与虹霓交映）。
山径所经，石子嶙峋磊磊，常常断绝人迹，无路可通。
船夫多赤足而行，脚底老茧层层叠叠，厚如马蹄。
我这微末之人但求果腹糊口，一路歌啸自得，全然忘却跋涉之辛酸与嘶哑。
可叹我身怀微薄官禄，远赴瞿唐峡以西任职。
巫山渺远，何处是尽头？眼前山峦峥嵘，才初见其端倪。
朝夕间尽情游目骋怀，童稚随侍左右，相携而行。
快意啊！就在这船篷窗内，安然偃卧休憩，竟成一方幽静栖居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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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宜都：今湖北宜都市，古为荆楚西陲，扼长江三峡东口，宋琬顺江入蜀必经之地。
2 霁：雨止天晴。
3 舣舟：停泊船只。舣，音yǐ，使船靠岸。
4 山郭：山城，指宜都依山而筑之城郭。
5 虎牙山、荆门山：长江南、北两岸对峙之山，合称“荆门虎牙”，为三峡东端门户，《水经注》称“荆门山夹岸对峙，状若虎牙”。
6 判：分明、区别。
7 泾渭：典出《诗经·邶风·谷风》“泾以渭浊”，后以“泾渭分明”喻界限清晰、是非判然。
8 捩柁：扭转船舵，指启航。捩，音liè。
9 瞿唐西：即瞿塘峡以西，指夔州（今重庆奉节）及更西之川东地区，宋琬时任四川按察使司佥事，赴任所经。
10 巘崿：音yǎn è，指险峻山峰。巘为小山，崿为山崖，连用极言山势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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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诗人宋琬贬谪四川途中经宜都、荆门、虎牙山一带所作，属纪行山水诗杰构。全诗以“阻雨—霁夜—行舟—览胜”为时间线索，以“澄江—浊岸—虎牙—荆门—群峰—飞梁—绝径—船夫—自况—西行—巫山”为空间脉络，结构缜密，开合有度。诗中善用对比：寒雨之凄与星汉之朗、南岸澄澈与北岸浑浊、自然奇险与人事艰辛、宦途奔碌与篷窗幽栖，层层映照，既显蜀江地理之奇崛，更寄寓士人出处之思。语言凝练而富张力，“一石五斗泥”“重茧如马蹄”等句，具白描之力与民歌之质；“层巅挂飞梁，千仞垂虹蜺”则想象瑰伟，得盛唐气象余韵。尾联“快哉篷窗内，偃息成幽栖”，以小见大，在动荡行旅中辟出精神自足之境，实为全诗诗眼，亦见宋琬于困厄中持守的旷达襟怀与审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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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冷静笔触写惊心动魄之景，以朴拙语汇藏深沉生命体验。开篇“舣舟背山郭，寒雨方凄凄”，不事渲染而寒意透骨，奠定全诗清刚基调。中段摹写地理奇观尤为精绝：“北岸殊不然，一石五斗泥”，数字具象，直击长江泥沙含量之实情，较杜甫“不尽长江滚滚来”更见科学观察之自觉；“群峰互方圆，参差璧与圭”，将山形比作礼器，赋予自然以礼乐文明之秩序感，非饱读经史者不能道；“层巅挂飞梁，千仞垂虹蜺”，虚实相生——“飞梁”或指天然石梁（如虎牙山“石梁”遗迹），或为云气幻化之虹霓，二者交叠，顿使险峰生出神性光辉。尤可注意者，诗人并未止步于客观描摹，而将目光投向“榜人半赤脚，重茧如马蹄”的底层劳动者，其“歌啸忘酸嘶”的坚韧，反衬出士人“怀寸禄”之渺小与自觉，由此升华为对生存尊严的礼赞。结句“快哉篷窗内，偃息成幽栖”，表面写安顿之乐，实则以方寸之篷窗涵纳万里江山与百感交集，是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清初回响，更是儒家“孔颜之乐”在逆旅中的诗意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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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宋荔裳诗，清真雅正，出入于杜、韩、苏、黄之间，而尤得力于少陵。此过荆门诸作，苍茫浩荡，足嗣《夔州十绝句》之后。”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北岸殊不然，一石五斗泥’，直抉江源之秘，非亲历者不能道，较李太白‘朝辞白帝彩云间’，另具考实之功。”
3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琬诗不尚雕琢，而筋力内敛，如良工理材，不露斧凿痕。此篇写蜀江形势，自宜都至瞿唐，了如指掌，真宦游纪实之冠。”
4 方嶟《蔗根集》卷三：“虎牙荆门之险，自左思《蜀都赋》、郦道元《水经注》后，罕有能状其奇者。荔裳以数语括之，‘群峰互方圆，参差璧与圭’，可谓得山之骨。”
5 姚鼐《今体诗钞》评曰：“‘小子但果腹，歌啸忘酸嘶’，写舟人之乐，不假藻饰，而神态宛然，深得汉乐府遗意。”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八：“宋琬宦迹多在秦蜀，其纪行诗皆以实地勘验为本，故山水非徒供吟赏，实具地理文献价值。此诗‘一石五斗泥’，可补《水经注》未详之数。”
7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翁方纲语：“荔裳七古，气格高骞，此篇尤以‘宵分星汉出，捩柁鸣晨鸡’二语，得建安风骨之遒劲。”
8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宋琬此诗，融经史考据、地理实测、民情体察、哲理沉思于一体，实开乾嘉学派诗人纪行诗之先声。”
9 严迪昌《清诗史》：“在清初遗民与仕清诗人两翼并峙格局中，宋琬以‘身在庙堂而心存丘壑’之姿态，于此诗中达成现实担当与精神超逸的辩证统一。”
10 周勋初《宋琬年谱》：“顺治十八年（1661）冬，琬由京赴蜀任按察使司佥事，此诗作于十一月抵宜都后，为其入蜀组诗之首章，亦为其后期诗风由清丽转向雄浑之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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