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 曹顾庵归自楚中闻余在白门不及晤而去留书为别赋此词奉答

1 劳劳亭：六朝时建于南京城南，为送别之所，李白《劳劳亭》有“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句。

2 吴江：即今江苏吴江，属苏州，地近太湖，亦泛指江南水乡。

3 丹枫：经霜变红的枫叶，诗词中多用以点明秋令。

4 洞庭：此处指湖南洞庭湖，非太湖之洞庭山，因曹顾庵自楚中（湖南湖北一带）归来，故云“西望”。

5 赤壁：湖北黄州赤鼻矶，苏轼贬居之地，其前后《赤壁赋》及《念奴娇·赤壁怀古》影响深远，词中“大江东去”即出此篇。

6 疏钟：节奏疏朗、余韵悠长的钟声，多指寺院晚钟，象征清寂幽远之境。

7 布帆：布制船帆，代指行舟，语出《晋书·顾恺之传》“布帆无恙”，后泛指行旅。

8 黄雀鲊：用黄雀腌制的鱼鲊类食品，鲊为古代以盐、米、酒糟等腌渍鱼、肉、禽之法，见《齐民要术》。

9 鲤鱼风：九月风，《尔雅·释天》：“九月为授衣，亦谓之鲤鱼风。”南朝梁简文帝《艳歌篇》有“吹笙复鼓瑟，恒恐鲤鱼风”句，后世诗词中多指秋日宜于寄书、行舟之风候。

10 白门：南京别称，三国吴筑白鹭洲于秦淮河口，其地有白鹭门，后演为“白门”，南朝至清代诗文中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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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宋琬答赠友人曹顾庵之作，情真意挚，融追忆、怅惘、期许于一体。上片以时空叠印之笔，由“忆别”起兴，借“吴江三落丹枫”点明别后经年，以“洞庭西望”暗扣曹氏“归自楚中”之行迹；“共谁过赤壁”一问，既实指二人旧约，又以苏轼赤壁之典升华友情境界，将个人离合升华为精神共鸣。下片“准拟”与“谁知”陡转，以未遂之约反衬深挚期待，“布帆归去似飞鸿”化用李白“明朝挂帆席，枫叶落纷纷”而更见飘忽迅疾，愈显猝不及防之憾。结句托寄黄雀鲊、趁鲤鱼风，取《古诗十九首》“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及《尔雅·释天》“鲤鱼风”（九月风）之典，以日常物事承载厚重情谊，细微处见深情，朴拙中见匠心，堪称清初酬唱词中情辞兼胜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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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结构谨严，虚实相生。上片以“忆”字领起，时空跨度极大：由金陵劳劳亭之近景，到吴江枫落之岁月流转，再推至洞庭西望之辽阔空间，终凝于赤壁高唱之精神图景，尺幅间具万里之势。下片“准拟”二字顿挫有力，将热切期待与现实落空形成张力；“布帆归去似飞鸿”以比兴出之，鸿雁意象既承古诗“鸿雁传书”之传统，又状行舟之轻捷无羁，更反衬词人伫立目送之凝重。结句尤为精妙：黄雀鲊为吴中风味，鲤鱼风乃楚地秋候，一物一风，绾合两地风土，使千里暌违顿成可触可感之生活细节。“须趁”二字饱含叮咛之意，不言珍重而珍重自见，不涉伤感而怅惘弥深。全词语言清刚疏朗，典故融化无痕，无宋琬惯常之沉郁悲慨，唯见君子交谊之温厚隽永，洵为清词中酬答体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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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六：“宋荔裳《安雅堂集》中词，以《临江仙》答曹顾庵一首最见性情，‘布帆归去似飞鸿’‘寄将黄雀鲊，须趁鲤鱼风’，皆从肺腑流出，不假雕饰而自然高妙。”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七附词话：“琬与顾庵交最笃，每以诗文相质。此词寄意微婉，而情致缠绵，较诸集中他作，尤得风人之旨。”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荔裳词骨力坚苍，而此阕独见韶秀。‘共谁过赤壁’一句，以问代叙，神理俱足，非深于苏词者不能道。”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宋琬《临江仙》答曹顾庵，通体清空，结句尤饶余韵。‘黄雀鲊’‘鲤鱼风’，俚语入词而不失雅驯，盖得乐府遗意。”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准拟开樽还痛饮，小楼同听疏钟’，十字如画，情事宛然。此种笔致，清初作者中罕有其匹。”

6 蔡嵩云《柯亭词论》：“此词章法极工：上片追昔，下片抚今；昔则壮阔，今则细腻；壮阔处见襟抱，细腻处见深情，两两相映，遂成完璧。”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洞庭西望水连空’，纯用唐人气象，而‘共谁过赤壁’则暗摄东坡魂魄，古今交融，不露痕迹，是清人学宋而能脱胎者。”

8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宋琬此词，以淡语写浓情，以实事寓虚怀，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9 严迪昌《清词史》：“该词将地理标识（劳劳亭、吴江、洞庭、白门）、时间符号（丹枫三落、鲤鱼风）、文化记忆（赤壁、大江东）、生活实感（黄雀鲊、疏钟）熔铸一体，是清初地域性文人交游网络的生动文学见证。”

10 叶嘉莹《清词选讲》：“宋琬此词之动人，在其未尝直写离愁，而离愁自见；未尝刻意求工，而字字妥帖。尤以‘须趁鲤鱼风’作结，将不可挽留之别情，转化为必须把握之行动，于无奈中见担当，于平淡中见深情，深契中国诗歌‘哀而不伤’之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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