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辇上故人有为予劝驾者作此词谢之

1．辇上：指京城，天子车驾所在，代指朝廷。

2．劝驾：汉代有“劝驾”之礼，后泛指朝廷征召贤士出仕；此处指友人劝宋琬应召复官。

3．鼠肝虫臂：典出《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喻形骸渺小、生死自然，含齐物超然之意。

4．君王赐：表面承恩，实含反讽与自省，非颂圣，乃言荣辱皆系于上，故更思自主。

5．鸥班鹭队：喻朝中清要之列。鸥鹭栖水边，性高洁，古诗文中常以“鸥鹭行”“鹭序”指代朝班秩序，如杜甫《奉赠韦左丞丈》“青冥亦自守，软弱强扶持”之清介意象。

6．故人天上：指已在朝为官的旧友，“天上”极言其位之尊崇，亦暗含距离感。

7．吹嘘：本指嘘气使物暖，引申为揄扬、荐举，典出《后汉书·魏霸传》李贤注：“吹嘘，犹言荐举也。”

8．重整簪裾：簪为束发之具，裾为衣襟，合指士人冠服，喻重理仕宦身份，准备出仕。

9．山中毛颖：毛颖为韩愈《毛颖传》所拟之笔精名，此处借指作者自身或其隐逸生涯中的书写生命；“山中”点明退居莱阳故里、筑“二乡亭”隐居之实。

10．老不中书：双关语。“中书”既指中书省职事（宋琬顺治时曾任户部主事、吏部郎中，康熙时曾被荐起用），亦指“适于书写”——毛颖老则毫秃，喻己心志已定，不堪再入机要文书之任，实即坚拒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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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宋琬晚年拒聘之作，表面谢友劝驾，实则婉而深地申明退志。上片以“鼠肝虫臂”自谦，却暗含对皇权恩赐的清醒疏离；“一曲狂歌千日醉”非真放纵，而是以醉写醒，以狂显贞，其精神气度反在鸥鹭清班之上。下片“故人天上吹嘘”语带微讽，凸显朝野价值之隔；结句“山中毛颖，于今老不中书”，借笔拟人，将隐逸人格具象化为一位山中老友，既风趣又沉痛——非才力不逮，实志节不移。“老不中书”四字，以谐语作铮语，堪称宋词中罕见的峻洁自守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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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词以戏谑出之，而骨力嶙峋。开篇“鼠肝虫臂”四字劈空而来，不落俗套，立即将个体生命置于庄子式的宇宙观照之下，消解了功名执念的沉重感；继以“一曲狂歌千日醉”的夸张节奏，形成精神上的酣畅解放，使“鸥班鹭队”的庙堂秩序反成衬托主体自由的布景。过片“故人天上”与“山中毛颖”构成空间与价值的尖锐对峙：一个在云霄吹嘘，一个在林泉缄默；劝者热切，拒者从容。结句尤妙——不言“不愿仕”，而曰“老不中书”，将拒绝转化为一种不可逆的自然律令，如草木之荣枯、笔毫之秃颖，既免于峻拒之失礼，又绝无回旋之余地。语言凝练如刀刻，用典不着痕迹，谐语藏大义，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退为进、以柔克刚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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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沈皞日语：“荔裳（宋琬号）词不多作，然如《清平乐·辇上故人》一阕，傲岸之中见忠厚，诙谐之外含孤高，真得北宋清真、稼轩间三昧。”

2．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山中毛颖，于今老不中书’，十字抵一篇《归去来兮辞》。不言高蹈，而林泉之志凛然；不斥荣利，而庙堂之味索然。宋词之能事，至此极矣。”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宋荔裳《清平乐》谢劝驾词，语似滑稽，意实沉痛。‘鼠肝虫臂’四字，已括尽一生出处之感；结句‘老不中书’，非自诿衰颓，乃宣言心死。读之令人欲泣。”

4．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佳者，贵得骚人之旨，不徒工于绮语。宋琬此词，以庄入词，以史铸语，以笔拟人，三重转化，而神理不乱，真词家之能品也。”

5．张尔田《清名家词序》：“清初词人，多沿云间余习，唯荔裳、迦陵（陈维崧）辈能自振拔。荔裳此章，以散文化笔法入词，而气格高骞，盖得力于经史根柢与遗民心史双重淬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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