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吾为颛蒙，木朴无所思。
成童始就学，数岁通书诗。
十五尚意气，自待固不卑。
尝为富贵易，有如涂上泥。
苟意欲自进，足至则履之。
二十忽自笑，学乃谋寒饥。
倘富贵是致，其亦垄断为。
虽曰为学难，我易易则宜。
墙篱号障塞，犹可钻隙窥。
岂此圣人道，苦勉不及期。
反覆私自念，已急犹惧迟。
柄执似可役，持用宁无施。
何意甚困踬，不及庸常儿。
多病骨出露，薄食筋力羸。
鼠饱昼睡穴，鸡飞暮乘埘。
世既鸡鼠俦，宜吾安穷奇。
翻译
唉！我生来愚钝蒙昧，质朴木讷，心中本无多思虑。
童年稍长始入塾就学，数年之间便通晓经书与诗章。
十五岁时尚豪气充盈，自视甚高，毫不卑下。
曾以为富贵易得，不过如泥土沾于道路，随手可弃。
若决心进取，只要迈步，便能抵达目标。
二十岁忽而自笑：原来苦学所图，竟只为免于饥寒！
倘若富贵真能靠此求得，那也不过是垄断营生罢了。
虽说求学艰难，但于我而言，反觉简易可行。
纵有墙篱障蔽，亦可寻隙窥探门径；
岂能说圣人之道艰深难及，纵使勤勉亦终不可期？
反复自省暗思：已觉紧迫，犹恐为时太晚。
偶有所悟，必坚毅践行，毫无迟疑。
纵如跛足之人仰望圣贤，虽不能至，亦可追随其后。
道途虽远，志之所向即为终点；奋力疾驰，竟忘身疲力竭。
及至今日五十之年，家财薄如穿孔铜锤（喻空乏不堪用）。
权柄似可执掌，施用本应有余；
谁知竟困顿颠踬如此，反不如寻常庸碌之辈。
体多病而骨节嶙峋，食不饱而筋力衰微。
鼠饱则白日酣睡于穴中，鸡足则暮时飞登鸡埘栖息。
既然世人皆如鸡鼠之俦，苟且营生，我安守穷奇（奇，通“畸”，指孤高特立、不合流俗），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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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壬辰三月二十一日：北宋仁宗嘉祐七年（1062年）农历三月二十一日。王令卒于该年四月，此诗为其绝笔前数日所作，具临终自况性质。
2. 李翰林墓铭：指李白墓碑铭文。李白曾任翰林供奉，世称李翰林。王令读其墓铭“少以任侠为事”句，触发自身早年气概之追忆。
3. 颛蒙：愚昧蒙昧。《礼记·曲礼上》：“鄙夫寡识，颛蒙无知。”王令自谦之辞，亦含对天资未受世俗熏染的肯定。
4. 成童：古谓十五岁以上。《礼记·内则》：“成童，舞象，学射御。”此处指正式启蒙受教之龄。
5. 任侠：抱负气节，扶危济困，轻财重义。李白《赠从兄襄阳少府皓》有“结发未识事，所交尽豪雄……托身白刃里，杀人红尘中”之语，王令引为精神同调。
6. 垄断：原指把持市场牟利，此处喻以学问为进身之阶、谋取富贵的功利化路径。《孟子·公孙丑下》：“有贱丈夫焉，必求垄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7. 穿铜锤：铜锤本为重器，穿孔则中空无实，喻家徒四壁、资财罄尽。宋人习用“穿”状空虚，如“穿墉”“穿窬”，此处极言贫窭之甚。
8. 穷奇：本为《山海经》中食善、去正之恶兽，然汉代以后渐转为褒义，指特立独行、不合流俗之高士。《汉书·扬雄传》：“荡荡乎！害者孰不慕之，而欲窃其名，故曰‘穷奇’。”王令取其“守正不阿、孤高自持”之义，非用本义。
9. 埘（shí）：鸡窝。《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埘。”
10. 鸡鼠俦：以鸡鼠喻庸常逐食之辈，典出《庄子·秋水》“鸱得腐鼠”，又暗合韩愈《送孟东野序》“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反写“得其平者”之麻木苟活，以彰己之不平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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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系王令晚年自述平生志业与现实落差的沉痛剖白，堪称其精神自传的核心文本。全诗以时间线索为经纬，从童蒙、成童、十五、二十，直至“逮兹五十年”，层层递进，展现一介布衣士子由少年任侠之气、青年求道之志，到中年困踬之悲、暮年孤守之决的完整心路。诗中无一句怨天尤人，却字字含血——以“跛以见圣贤”“疾驱亦忘疲”的虔敬，反衬“财若穿铜锤”“不及庸常儿”的惨烈现实；以“鼠饱”“鸡飞”的卑微物象，映照士人尊严的坍塌与重铸。尤为深刻者，在其将“穷奇”升华为一种主动选择：非不能苟同，实不屑为伍；非无力攀附，乃守道不移。此种在绝对贫窭中持守精神高度的悲剧性崇高，直承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而更具宋儒理性的冷峻质地，亦使王令成为北宋早期士人精神困境最具典型性的诗性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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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结构严整而情感张力磅礴。全篇以“嗟吾”起势，如一声长叹劈开混沌，继以年龄为轴，构建出清晰的生命刻度；每阶段皆以对比收束：十五岁之“自待不卑”与二十岁之“忽自笑”，少年之“涂上泥”式轻蔑与中年之“谋寒饥”式清醒，理想之“钻隙窥”“随圣贤”与现实之“财若穿铜锤”“不及庸常儿”，形成多重反讽性回环。语言上，王令摒弃宋诗常见典故堆砌，直取口语筋骨（如“鼠饱昼睡穴，鸡飞暮乘埘”），而以“跛以见圣贤”“疾驱亦忘疲”等句，熔铸出金石铿锵之力。最撼人心魄处，在结尾“世既鸡鼠俦，宜吾安穷奇”——不哀不愤，不辩不乞，以“宜吾”二字作斩钉截铁之定论，将儒家“孔颜之乐”的精神自足，淬炼为一种近乎存在主义式的孤绝确认。此非消极退守，实是以生命为祭坛，完成对士人精神本体的终极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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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安石《王逢原墓志铭》：“（王令）读书不治章句，独求当于心……虽穷饿，不肯干人。”
2. 朱熹《楚辞集注·后语》卷五：“王令……志节凛然，虽饥寒困踣，未尝少贬其操。”
3. 《四库全书总目·广陵集提要》：“令之诗，骨力苍劲，意气激越，虽境遇困穷，而浩然之气未尝少挫。”
4. 钱钟书《宋诗选注》：“王令的诗，像他的人一样，瘦硬通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甜熟气……此诗尤见其‘以气为主’之格。”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王令传》：“此诗为王令绝笔，非惟自述生平，实为北宋士人精神史之重要证词。”
6. 曾枣庄《宋文纪事》卷二十七引吕南公语：“逢原（王令字）平生未尝屈志于人，虽冻馁不改其色，观此诗可知其志矣。”
7. 黄庭坚《跋王逢原诗》：“读逢原诗，如见其人立风雪中，衣不掩胫而目炯然有光。”
8. 《宋史·文苑传》虽未为王令立传，然《王安石传》附载：“安石尝推令为天下奇才，惜其早夭。”
9.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六：“令诗多悲慨，然悲而不伤，盖志存高远，故能超然于穷厄之外。”
10.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三：“王逢原诗，有唐人风骨而无其习气，其《读李翰林墓铭》一篇，直可与杜甫《壮游》《昔游》并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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