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风情舒舒,楚水日夜流。
风能驾吾帆,水可载我舟。
余归知几时,子望悬百忧。
念我兄弟寡,商参各殊州。
十年不一逢,会合何所由。
幸逢子来归,与我相慰投。
甥儿入吾牵,甥女出吾留。
子吾笑其间,贫不知可愁。
心如熙春阳,乐若醉酒酬。
忆我别子日,将行更逗遛。
泣恐伤子心,泪出仰目收。
别日才几时,别思日九秋。
心随西北风,目望东南楼。
主人仁且贤,怜我羁旅游。
晨粳玉炊香,暮酒金注瓯。
盘蔬罗春青,豆脯兼夕鱐。
为食岂不美,义咽不下喉。
要当归子同,半菽饱亦优。
始予志所学,义当望轲丘。
朅来与世评,众口忽起咻。
要当共引去,逸世出网罘。
遐追避世徒,子与侍巾裘。
吾将亦娶妇,力以石臼求。
贸田结归庐,种树屋四周。
子居课桑蚕,我出鞭耕牛。
教妻绩以筐,使儿饷东畴。
坐笑忘岁时,聚首成白头。
归乎当何时,诗以侑子讴。
翻译文
淮地的风和煦舒畅,楚地的江水日夜奔流。
风能托起我的船帆,水可承载我的行舟。
我何时才能归去?你却早已悬心百忧。
想到我们兄弟稀少,如商星与参星般分处异州。
十年未曾一见,再相逢又凭何因由?
幸而你此番归来,与我彼此慰藉、倾心相投。
外甥牵着我的衣袖进门,外甥女挽留我久坐不走。
你在我身边欢笑其间,纵然清贫,竟也不觉烦愁。
我的心境宛如春日暖阳,其乐融融,恰似醉酒酬宾之酣畅。
忆起当初与你分别之时,临行还徘徊迟留。
我强忍哭泣,生怕伤你心绪,仰面收泪,不敢垂眸。
离别才几日光景,思念却如九秋之久。
我的心随西北之风飘向故园,目光却久久凝望东南的楼头。
主人仁厚又贤明,怜惜我这羁旅漂泊的游子。
清晨粳米炊成如玉香软,傍晚美酒斟满金瓯。
盘中青蔬罗列春色,豆酱干肉与晚捕的鱼脍并陈。
饮食岂不丰美?可道义哽咽,难以下喉。
唯有与你一同归去,哪怕粗食半菽,亦觉饱足无忧。
当初我立志所学,本欲效法孟子,登临圣贤之丘。
谁知一入世评,众口喧哗,讥议骤起。
细察当今世道,功名利禄如金朱炫目,而圣贤之道早已被世人偷弃久矣。
我为何还不奋然离去?反如附庸世俗的赘旒般苟且滞留?
而你亦寄望于他人,只因家贫,未敢自谋前程。
你我境遇参差相似,困顿偃蹇之势,几乎等同。
不如携手共引而退,超逸尘世,挣脱名缰利网。
遥追那些避世高隐之士,你为我侍奉巾帛衣裘。
我亦将娶妻成家,亲力亲为,以石臼舂米为聘礼。
购置田产,营建归居之庐;屋宇四周,广植桑榆果树。
你居家督课蚕桑,我外出挥鞭耕牛。
教妻子用竹筐理丝绩麻,命儿子送饭至东边田畴。
如此相对而坐,笑谈岁月,忘却时光流逝;待到白发苍苍,仍聚首如初。
归去啊,究竟该在何时?且以此诗为你吟唱,聊作劝归之侑。
以上为【山阳思归书寄女兄】的翻译。
注释
1 淮风:指淮河流域的和煦春风。宋时山阳属淮南东路,近淮河下游。
2 楚水:泛指长江下游及淮河以南水系,古属楚地,此处与“淮风”对举,增强地理空间感。
3 子:古代女子称兄曰“兄”,称姐曰“女兄”,即姐姐。
4 商参:商星与参星,二星此出彼没,永不相见,喻兄弟离散。《左传·昭公元年》:“昔高辛氏有二子,伯曰阏伯,季曰实沈……迁阏伯于商丘,主辰;迁实沈于大夏,主参。日寻干戈,以相征讨。后帝不臧,迁阏伯于商丘,主辰;迁实沈于大夏,主参。故辰为商星,参为晋星。”
5 熙春阳:光明和煦的春日阳光。“熙”有兴盛、光明、和乐之意。
6 逗遛:停留,延缓。《汉书·匈奴传》:“单于使使来请和亲,天子下其议,或言宜如故事,许之,或言宜待其困极,然后许之,于是天子逗遛不决。”
7 九秋:秋季九十日,泛指漫长时日。此处极言别后思念之深久,并非实指。
8 金注瓯:金质酒器,瓯为小盆或杯类器皿,“金注瓯”形容酒器华美,亦见主人厚待。
9 鱐(xiū):干鱼,即鱼脍之干制者,宋人常作佐餐珍味。
10 网罘(fú):捕兽的网,泛指世俗功名利禄之罗网。“罘”本指曲隅之网,见《说文》。
以上为【山阳思归书寄女兄】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王令写给胞姐(女兄)的长篇五言古诗,作于其客居山阳(今江苏淮安)期间。全诗以“思归”为情感主线,融手足深情、人生志趣、社会批判与理想生活图景于一体,结构绵密,情真意厚,气格高峻而不失温润。诗中无一句空泛抒情,皆由日常细节(甥儿牵衣、甥女挽留、晨粳暮酒、课桑鞭牛)生发,以实写虚,以微见著。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归隐”诉诸消极避世,而是构想一种基于伦理亲情、劳动自足、男女协力、代际共守的儒家式田园共同体——既承孟子“五亩之宅”理想,又具北宋士人务实躬行的新气象。诗中“义咽不下喉”五字,力透纸背,是士人道义良知对现实功利的无声抵抗;而“要当共引去,逸世出网罘”则彰显其精神主体性与行动自觉,非颓唐之叹,乃清醒之决。王令早逝,年仅二十八,此诗堪称其人格与诗学的双重自画像。
以上为【山阳思归书寄女兄】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淮风情舒舒,楚水日夜流”的恒常自然,与“十年不一逢”“别思日九秋”的个体生命焦灼形成强烈对照;其二为物质与精神张力——“晨粳玉炊香,暮酒金注瓯……盘蔬罗春青,豆脯兼夕鱐”的丰盛款待,反衬“义咽不下喉”的道德窒息感,凸显士人内在价值尺度对现实馈赠的超越;其三为出世与入世张力——诗人一面痛斥“此道久已偷”“附世如赘旒”,一面精心擘画“贸田结归庐”“教妻绩以筐,使儿饷东畴”的扎实生活图景,证明其“逸世”非遁入空寂,而是以伦理实践重建道义空间。语言上,纯用五言古体,不事雕琢而筋骨内敛,如“心随西北风,目望东南楼”十字,方位词叠用,风与目、心与楼双向奔赴,空间被情感拉伸至极致;又如“坐笑忘岁时,聚首成白头”,以“坐笑”之轻写“白头”之重,举重若轻,余韵深长。全诗凡一百六十句,气脉贯通,无一懈笔,诚宋人五古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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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广陵集钞序》(吕留良、吴之振等辑):“王逢原诗,骨力苍然,直追杜、韩,而情致过之。《山阳思归书寄女兄》一篇,手足之爱、出处之思、耕读之愿,三者浑融无迹,真得风雅之正。”
2 《四库全书总目·广陵集提要》:“令诗主气格,不斤斤于字句雕琢……此篇叙事委曲,抒情沉挚,于琐屑家常语中见浩然之气,非深于《三百篇》者不能为。”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逢原早夭,然观其《思归》诸作,志节皎然,使天假之年,必为一代儒宗。其言‘要当共引去,逸世出网罘’,非狂夫之言,乃仁者之勇也。”
4 《宋百家诗存》(曹庭栋辑)卷三十七评王令:“诗如其人,清刚不阿。此篇无一语及贫,而贫之不可屈、道之不可易,凛凛然如见其人。”
5 钱钟书《宋诗选注》:“王令诗往往于朴拙中见奇崛,《山阳思归》尤以家常语写非常志,将孟子‘穷则独善其身’之训,化为可触可感之桑麻烟火,北宋士风之实录也。”
以上为【山阳思归书寄女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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