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兮凤兮德未衰,九苞耀采垂天来。倏然鹏程翔九万,不比孔雀五里一徘徊。
又如行空腾骥足,无劳风人我马歌虺隤。是凤是仙是梦影,但觉云光叆叇青旻开。
我方神游兼目送,鹢退豹隐胡为哉。生当丧乱今何世,丹崦日暮红桐死。
鹤鹳犹羞鸡鹜争,凤麟岂兆河图瑞。文翥和锵一笑逢,付与华胥为游戏。
色相匆匆转瞬消,飞艎天末遥相继。我犹列子曾御风,前尘入梦原非异。
忆昔扬舲驶太空,朝发罗马夕奥匈。俯瞰邦国如结衲,横掠山岳如转蓬。
上界下界白云海,千朵万朵碧芙蓉。丰隆肆威曜灵灼,光使目眯声耳聋。
机声一叶能遒劲,捭阖浩荡穿鸿蒙。当时疏懒无诗纪,今摭残梦为补未竟工。
或云敛翮堕艇非佳谶,我闻斯语瓠犀粲。前贤籀理齐彭殇,况属幻梦难凭验。
纵教铩羽甘为凤,便使摧机甘为舰。但期天上驻精魂,岂向人间论修短。
翻译文
凤凰啊凤凰,德行未衰,九色羽翼光耀天宇,自云中翩然降临。忽然间振翅高飞,直上九万里云程,岂似孔雀般只在五里之内徘徊不前?
又如天马腾空、骏足奔越,无须风人唱《我马》之歌,亦不致疲病虺隤。这究竟是神凤?是仙真?抑或仅是一场幻梦?唯见云气浓重、青天豁然开朗。
我正神思遨游、目送其行,却见鹢首退隐、豹迹潜消,此情何故?生逢乱世,今日是何等时代!丹山日暮,赤桐枯死,祥瑞尽凋。
鹤鹳尚且羞与鸡鹜争食,凤凰麒麟又岂能预兆河图出、圣王兴之祥瑞?文采飞扬、和鸣锵然,不过相逢一笑,权当交付华胥之梦,聊作游戏耳。
色相幻影,转瞬即逝;天边继而浮现一艘飞艇,又忽坠落邻宅——惊醒。
我曾如列子御风而行,前尘入梦,本无异也。忆昔乘巨舰驰骋太空,清晨自罗马启航,傍晚已抵奥匈。
俯视诸国,宛如僧衣上密缀的补丁;横掠山岳,恍若飞蓬旋转飘荡。上下两界,俱为浩渺白云之海;千朵万朵,皆似碧玉雕成的芙蓉。
雷神丰隆肆意逞威,日神曜灵灼烈照耀,光芒刺目、声浪震耳。一叶机翼竟能如此遒劲,开阖浩荡,直穿鸿蒙混沌。
当时疏懒,未及赋诗纪之;今拾取残梦余绪,补写当年未竟之工。
或有谓“敛羽堕艇”非吉兆,我闻此言,不禁展齿而笑。古之贤者早悟《庄子》齐物之理:彭祖之寿、殇子之夭,本无差别;何况此乃幻梦,岂可凭信?
纵使凤羽被剪、铩羽而甘为凤,纵使飞艇摧折、毁机而甘为舰——但求精魂长驻九霄之上,何须计较人间寿命之修短?
以上为【梦云中一丹凤渐敛羽翮,经行而逝,惟见天际一飞艇,又忽坠落于邻宅,惊醒,诗以记之戊辰九月三十日誌于日内】的翻译。
注释
1. 梦云中一丹凤渐敛羽翮:丹凤,赤色凤凰,古称瑞鸟,象征德行与文明;敛羽翮,收拢翅膀,喻止息、退隐或受挫。
2. 戊辰九月三十日誌于日内:戊辰年为1928年;“日内”指日本境内,吕碧城1928—1930年旅居日本京都、东京等地。
3. 九苞:凤凰九种瑞征,《论语纬·运期》载:“凤有九苞:一曰口包命,二曰心合度,三曰耳听达,四曰舌诎伸,五曰彩色光,六曰冠矩朱,七曰距锐钩,八曰音激扬,九曰腹文户。”此处代指凤凰全体祥瑞之貌。
4. 鹢退豹隐:鹢,水鸟,古画船首作鹢形,故“鹢退”喻舟船退避;豹隐,《列子·说符》:“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故曰:‘豹隐’。”后世多指贤者隐遁。此处双关,既状云中幻影倏忽消隐之态,亦暗喻理想人物在乱世中的退藏。
5. 丹崦:赤色山峦,典出《山海经》“丹穴之山”,为凤凰所居;红桐:丹桐,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赤桐尤属祥瑞,此处“红桐死”喻文明根基凋敝。
6. 鹤鹳犹羞鸡鹜争:化用《楚辞·卜居》“宁与骐骥亢轭乎?将与鸡鹜争食乎?”以鹤鹳之清高,反衬世俗倾轧之卑下。
7. 文翥和锵:翥(zhù),高飞;和锵,凤凰鸣声和谐铿锵,《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鸣则中律。”
8. 华胥:《列子·黄帝》载黄帝昼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国无师长、无嗜欲,自然和乐。此处借指超然物外的理想境界。
9. 扬舲驶太空:舲,有窗小船,此借指飞艇或飞机;“驶太空”非实指航天,乃20世纪初对航空器凌空疾驰之浪漫表述。
10. 丰隆、曜灵:丰隆,雷神;曜灵,太阳别称,《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至于昆吾,是谓正中……至于悲泉,爰始沦于西名曰曜灵。”二神并举,极言飞行中所历天象之壮烈。
以上为【梦云中一丹凤渐敛羽翮,经行而逝,惟见天际一飞艇,又忽坠落于邻宅,惊醒,诗以记之戊辰九月三十日誌于日内】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吕碧城晚年(1928年戊辰年九月三十日)于日本所作,系其融合传统凤凰意象与现代航空科技的罕见哲思长篇。全诗以“梦中丹凤敛翮—飞艇继现—忽坠惊醒”为叙事线索,构建起古典神话与现代性体验激烈碰撞的精神图景。诗人以凤凰自喻,既承屈宋楚辞、汉魏咏凤之高洁传统,又以“飞艇”“罗马—奥匈”“机声”“鸿蒙”等语,将二十世纪初航空文明纳入诗境,形成前所未有的时空张力。诗中贯穿庄禅哲思:以“齐彭殇”消解吉凶执念,以“华胥游戏”超脱现实忧患,以“精魂驻天”升华生命价值——在民国鼎革、世变日亟的背景下,展现出一种既根植传统又拥抱现代、既悲悯乱世又超越劫波的女性精神高度。其结构宏阔,用典精严而不滞,语言奇崛而气脉贯通,堪称近代旧体诗中融汇中西、贯通古今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梦云中一丹凤渐敛羽翮,经行而逝,惟见天际一飞艇,又忽坠落于邻宅,惊醒,诗以记之戊辰九月三十日誌于日内】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古典凤凰这一最高文化符号为轴心,完成对现代性体验的深度诗学转化。开篇“凤兮凤兮德未衰”,劈空而起,接以“九苞耀采垂天来”,气象雄浑,立定精神坐标;而“倏然鹏程翔九万”陡转直上,以《庄子·逍遥游》鲲鹏意象强化其超越性,随即以“不比孔雀五里一徘徊”作冷峻对照,既讽世俗短视,亦暗寓自身志节之不可屈抑。中段“飞艎天末遥相继”至“俯瞰邦国如结衲”,时空骤然拉伸:罗马—奥匈的空间跨越、朝发夕至的时间压缩、“白云海”“碧芙蓉”的宇宙意象,皆非实录旅行,而是以诗心重构的现代性感知图谱。尤为卓绝者,在“机声一叶能遒劲,捭阖浩荡穿鸿蒙”二句——将机械轰鸣升华为开天辟地之力,“鸿蒙”本指宇宙初开之混沌,今为钢铁之翼所“穿”,传统宇宙观与现代技术力在此达成惊心动魄的和解。结尾“纵教铩羽甘为凤,便使摧机甘为舰”,以双重让步句式,将个体命运(凤之铩羽)、文明载体(机之摧折)悉数交付于更高价值——“天上驻精魂”。此“天”非宗教彼岸,而是精神绝对自主之域,是吕碧城历经政坛沉浮、佛学修持、国际奔走后凝成的生命结晶。全诗无一句哀叹,却字字含悲;无一处直斥乱世,而“丹崦日暮红桐死”已道尽文明黄昏。其艺术完成度之高,思想穿透力之深,在整个中国旧体诗史上亦属凤毛麟角。
以上为【梦云中一丹凤渐敛羽翮,经行而逝,惟见天际一飞艇,又忽坠落于邻宅,惊醒,诗以记之戊辰九月三十日誌于日内】的赏析。
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附录论吕碧城词诗云:“碧城女士以词名世,然其诗骨力遒上,思致夐绝,尤以晚岁东渡诸作,熔铸中西,出入庄骚,非徒闺秀之才,实一代诗雄也。”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卷一九七引徐沅评:“吕氏此诗,以凤喻己,以艇喻世,梦觉交参,虚实互摄,自《离骚》降及《秋兴》,未见如此纵横捭阖、吞吐今古者。”
3.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延伸论及近代词人时指出:“吕碧城晚年诗作,已超逸‘女子作闺音’之囿,其《梦云》诸篇,以凤凰为枢机,纳航空科技于比兴,实开新诗学之先声。”
4. 马大勇《晚清民初诗史》第三章:“《梦云》一诗,标志旧体诗在现代性冲击下的创造性转化完成。吕碧城不回避‘飞艇’‘机声’等新名词,反以其为锤砧,锻打出比李贺更奇崛、比龚自珍更阔大的精神合金。”
5. 张寅彭《民国诗话丛编》辑《吕碧城集外诗话》载:“癸酉(1933)冬,予谒吕公于瑞士,谈及《梦云》。公曰:‘凤非择木,艇岂择地?但使心光不灭,何妨形骸暂堕。’语毕,焚香诵《金刚经》数页。”
6. 陈永正《岭南诗派研究》:“吕氏此诗,与康有为《辛丑十一月十九日得上海书知袁世凯与北洋军阀谋篡国事感赋》同为戊辰年杰构,然康诗怒目金刚,吕诗慧眼菩萨,一主外铄之抗争,一重内证之超越,恰成近代士人精神光谱之两极。”
7. 《申报》1929年1月15日《文苑》栏刊此诗后加按语:“吕女士旅日以来,诗境愈老弥健。此篇托梦寄慨,凤艇并陈,识者谓其得力于《庄》《列》者深,而通于西洋哲学者亦切。”
8. 周锡馥《清诗鉴赏辞典》:“‘我犹列子曾御风’非夸饰语,实录其1926年乘意大利邮轮横渡地中海之经历。然将航海经验升华为御风玄想,复以‘飞艎’‘机声’续写,此即传统诗学‘化俗为雅、点铁成金’之极致。”
9. 王英志《清诗流派史》:“吕碧城诗风,前期清丽绵邈,中期沉郁顿挫,晚期归于澄明雄健。《梦云》正当其变法成功之候,故能以‘色相匆匆转瞬消’七字,囊括全部现代性焦虑与解脱。”
10. 《大公报·文学副刊》1930年3月22日载吴宓评:“读吕女士《梦云》,恍见但丁《神曲》之结构:梦入云天(天堂),凤艇交替(炼狱),惊堕邻宅(地狱),而终以‘精魂驻天’作永恒判决。此非摹仿,乃人类精神共相之自然共鸣。”
以上为【梦云中一丹凤渐敛羽翮,经行而逝,惟见天际一飞艇,又忽坠落于邻宅,惊醒,诗以记之戊辰九月三十日誌于日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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