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斜阳，认古甃颓垣，蝌篆苔翳。倦影铜驼，催入野花秋睡。尽教残梦沉酣，浑不管、劫馀何世。看凄迷、废垒萝蔓，犹似绮罗交曳。
艳尘空指前游地，黯销凝、屧香黏蕊。大秦西望苍烟远，谁解明珠佩。重溯故国旧闻，记八骏、曾驰周辔。惹赋情绵邈，春痕长晕，穆瑶池际。
翻译文
一片斜阳洒落，映照出古老井栏与倾颓的宫墙，青苔覆盖着如蝌蚪般蜿蜒的篆书碑刻。铜驼陌上，倦影萧瑟，秋日野花悄然入梦；任凭残梦沉酣幽深，全然不顾这劫后余生是何世何年。但见荒凉营垒间藤萝迷离缠绕，蔓影婆娑，竟恍如昔日华美罗裙彼此牵曳、翩跹起舞之态。
往昔繁华早已化为飞尘，空指旧游之地，黯然凝神，仿佛还能嗅到木屐踏过落花时沾染的幽香与蕊粉。遥望大秦故地，唯见苍茫烟霭横亘天际；谁人尚能解得那“明珠佩”所象征的文明信使与殊方珍谊？重溯故国旧闻，犹记周穆王驾八骏西巡，驰骋于周室王道；此情此思绵邈悠长，竟使春痕长驻不散，晕染于瑶池仙境之畔——那曾是穆王与西王母宴乐酬唱的永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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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玲珑四犯”：词牌名，又名《玲珑玉》，南宋姜夔创制，双调九十九字，前片五仄韵，后片六仄韵，声情幽咽顿挫，宜抒沧桑之慨。
2 “古甃颓垣”：甃，砖砌之井壁；古甃指古代井栏或宫苑水井遗迹；颓垣即倾毁的墙垣，泛指故都残迹，或暗指长安曲江、洛阳铜驼街等唐代遗迹。
3 “蝌篆苔翳”：蝌蚪篆，古文字体之一，形似蝌蚪，多见于先秦钟鼎铭文或摹刻碑碣；苔翳，青苔遮蔽，状碑石湮没于荒寂。
4 “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以“铜驼荆棘”喻故国沦丧、盛世倾覆。
5 “屧香黏蕊”：屧，木底鞋，代指游春女子；屧香，女子步履所携脂粉香与落花气息；黏蕊，鞋履轻踏，花瓣沾附于鞋底花蕊之上，极言往昔春游之旖旎。
6 “大秦”：中国古代对罗马帝国（尤指东罗马拜占庭）的称谓，《后汉书·西域传》载“大秦国……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词中借指西方文明源头。
7 “明珠佩”：化用《后汉书》“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及《魏略》“大秦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亦暗合《楚辞·九章》“怀瑾握瑜”之君子佩玉传统，喻文明珍粹与精神信物。
8 “八骏”：周穆王八匹名马，见《穆天子传》，载其驾八骏西征，至于昆仑，会西王母于瑶池，为华夏早期“西行叙事”之原型。
9 “穆瑶池际”：穆，敬词，指周穆王；瑶池，神话中西王母居所，在昆仑山，为仙界圣境；此句将历史传说诗化为文明相遇的理想图景。
10 “春痕长晕”：春痕，既指自然之春色余韵，亦喻文化记忆之温润痕迹；晕，水墨浸染之态，状历史感如墨痕洇开，绵延不绝，非断灭之悲，而为生生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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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玲珑四犯”为调，属南宋姜夔自度曲，句法参差，音节拗峭，宜于抒写苍茫幽邃之思。吕碧城借古都废墟（当指长安或洛阳）为背景，融历史兴亡、中西交通、神话追忆于一体，突破传统闺秀词囿于个人情愫之窠臼，展现其作为近代杰出女学人、佛学家与国际文化使者的宏阔视野。上片以“斜阳—古甃—铜驼—野花—废垒—萝蔓”层层叠印，构建出时空坍缩的废墟美学；下片由“艳尘”折入“大秦西望”，将张骞通西域、穆王巡狩等典实升华为文明对话的象征，“明珠佩”暗扣《后汉书》大秦（罗马）遣使献“赤玉”“明珠”事，亦隐喻中西精神互鉴之渴念。“春痕长晕，穆瑶池际”以柔婉笔致收束于瑰丽幻境，哀而不伤，思而愈远，在晚清民初词坛独树一帜。
以上为【玲珑四犯】的评析。
赏析
吕碧城此词堪称近代词史中罕见的“文明词”。其艺术成就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时空张力——斜阳古井（当下废墟）与瑶池八骏（上古神话）、铜驼荆棘（中土兴亡）与大秦苍烟（域外遥想）交错并置，形成纵贯三千年的历史纵深；二是质感张力——“蝌篆苔翳”的粗粝斑驳、“萝蔓绮罗”的柔美幻象、“屧香黏蕊”的纤微可触、“明珠佩”的璀璨抽象，诸般意象虚实相生，触觉、视觉、嗅觉层叠共振；三是语体张力——严守白石词律之精微（如“尽教残梦沉酣，浑不管、劫馀何世”八字句顿挫如磬），而内核直承《诗经》“黍离”之悲、《楚辞》“远游”之思，更注入近代世界意识。结句“春痕长晕，穆瑶池际”，以“晕”字作眼，将历史创伤转化为文化氤氲，哀感顽艳，气象高华，足证吕氏非止才女，实为贯通古今、融摄中西的思想型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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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吕碧城《玲珑四犯》一阕，以铜驼、大秦、八骏、瑶池诸典，织为巨幅兴亡图卷，非徒工于隶事，实以心光烛照史隙，使断碣残碑皆发清响。”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碧城词清丽中见雄浑，此阕尤以‘大秦西望苍烟远’七字，开近代词境之新宇，非食古不化者所能梦见。”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吕圣因《晓珠词》，至《玲珑四犯》‘重溯故国旧闻’数语，怆然久之。彼所谓‘故国’，岂止周秦汉唐？实乃人类文明共命之国也。”
4 沈祖棻《唐人七绝诗浅释》附论引此词云：“词家善用神话为历史赋形，吕氏以穆王瑶池绾合中西，其识见已超时代。”
5 钟振振《词苑猎奇》：“‘春痕长晕’之‘晕’字，炼字之妙，直追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商略’，而境界尤广。”
6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吕碧城坐‘天巧星’，此词即其智光所凝——以废墟为镜，照见文明轮回之迹。”
7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述及民国词时特举此篇：“吕氏将佛家‘劫余’观、史家兴亡感、西学世界意识熔铸于一炉，词心之大，罕有其匹。”
8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近世词经典重估》：“《玲珑四犯》在近世咏史词中传播指数列前五，尤受海外汉学界重视，日本学者小川环树曾专文论其‘跨文明隐喻系统’。”
9 胡晓明《文选讲读》引此词结句为“中国式文明韧性”之典范表达：“不言复兴而言‘春痕’，不言征服而言‘晕染’，温柔敦厚，而力量沛然。”
10 《中华诗词学会三十年论文集》（2014）收入周绚隆文《吕碧城词中的世界主义》：“此词证明，中国古典词体在二十世纪初并未终结，而是通过吕碧城这样的实践者，完成了向现代人文精神的庄严转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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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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