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斗寒姿，正青素、乍试轻盈。飞云溜屧，朔风回舞流霙。羞拟临波步弱，任长空奔电，恣汝纵横。峥嵘。诧瑶峰、时自送迎。
望及山河幂缟，警梅魂初返，鹤梦频惊。俏碾银沙，只飞琼、惯屧坚冰。休愁人间险途，有仙掌、为调玉髓，逶迤填平。怅晚归，又谯楼、红灿冻檠。
翻译文
谁与寒姿争艳？恰是青素（雪）初试轻盈之态。雪橇滑行如云影掠地，北风回旋，卷起纷飞的雪尘（流霙）。不必效仿洛神临波微步之娇弱，任长空如奔雷闪电，任你恣意纵横驰骋。山势峥嵘奇绝——那玉山瑶峰仿佛时时主动迎送游者。
遥望山河尽被素缟覆盖，恍若惊醒梅魂初返春信，又似惊扰了孤鹤清梦。俏丽地碾过银沙般的雪原，唯有飞琼（仙女，亦指雪神）才惯于踏履坚冰而行。莫愁人间险途难越，自有仙人以玉髓（喻融雪之水或神力）调和、逶迤填平崎岖。暮色中归去，却见城楼谯楼之上，一盏红灯在严寒中灿然高悬，映照冻凝的灯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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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玲珑玉”：非宋词常用调，此处为吕碧城自拟词题，取“玲珑”喻雪橇轻捷剔透、“玉”喻雪山晶莹，亦暗合《玲珑四犯》之清越格律精神。
2 “阿尔伯士雪山”：即今阿尔卑斯山（Alps），清末民初译名未统一，“阿尔伯士”为当时音译，吕碧城曾旅欧，亲历其境。
3 “青素”：青白色，代指冰雪，典出《楚辞·九章》“青莎杂树兮，薠草靃靡”，后世诗词常以“青素”状雪色之清冷本真。
4 “流霙”：飘飞的雪花。霙，yīng，《说文》：“雨雪杂下也。”此处专指雪尘飞溅之态，状雪橇疾驰激扬雪雾。
5 “临波步弱”：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反衬雪橇之矫健无畏，非柔婉可比。
6 “飞琼”：古代传说中西王母侍女，司雪之神，见《汉武帝内传》，此处双关，既指雪神，亦喻雪橇驭者如仙子凌冰而行。
7 “仙掌”：典出汉武帝建章宫铜仙人承露盘，后泛指神异之力；此处喻自然伟力或人类智慧（如雪道修筑、冰面处理）对险途的征服。
8 “玉髓”：本为美玉精华，道家谓“玉膏玉髓”可延寿，此处借指融雪成水、润泽冰道之自然调节，或隐喻现代工程智慧。
9 “谯楼”：城门上的瞭望楼，古时置鼓报时，此处实写欧洲山城暮色中的钟楼灯火，亦含“人间可居”之温暖寓意。
10 “冻檠”：檠，qíng，灯架；冻檠，指严寒中凝霜的灯架，灯火却愈显炽烈，构成张力性意象，凸显生命热度对自然严酷的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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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吕碧城咏阿尔伯士雪山雪橇之罕见题材，融西式运动（雪橇）入传统词境，体现近代词人“旧体新境”的开拓精神。全词以“玲珑玉”为词牌（实为自度曲，非《钦定词谱》所载正体，或为吕氏依《玲珑四犯》意象自拟题），通篇不着“雪橇”二字，而“溜屧”“奔电”“碾银沙”“踏坚冰”等语皆精准状其疾、轻、险、飒之态。上片写动态之雄健飞扬，下片转静观之幽思哲想，结句“红灿冻檠”以暖色收束寒境，冷暖对照，顿生人间温情与生命韧劲。词中“飞琼”“仙掌”“玉髓”等仙道意象，并非逃遁，而是以神话逻辑重构自然伟力，赋予现代冒险以古典诗意升华，堪称20世纪女性词史中科技审美与传统词心交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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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吕碧城此词最撼人心处，在于以千年词心重铸现代经验。雪橇本属西方冬季运动，而词人弃直叙，全凭古典语汇再造其神：以“飞云溜屧”写滑行之迅疾无迹，以“朔风回舞流霙”状气流激荡之磅礴，以“奔电”“纵横”赋机械动力以天地元气。下片“山河幂缟”宏观摄魄，“梅魂初返”微观传神，将物候更迭、生命悸动与人类活动三重节奏叠印。尤为精妙者，“俏碾银沙”之“俏”字，既写雪橇轻灵之态，更透出驾驭者的自信风致；“休愁人间险途”一句，表面托之仙力，实则礼赞人类理性与勇气——所谓“仙掌调玉髓”，正是科学认知与自然协作的诗化表达。结句“红灿冻檠”，不唯视觉点睛，更是精神锚点：再浩渺的雪域、再凛冽的时空，终有不灭的人间灯火。此词非止写景纪游，实为近代知识女性以传统文体发出的文明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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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未及此作，盖因成书早于吕碧城创作年代。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评曰：“以旧风格写新境界，毫无扞格，飞琼仙掌诸语，非深谙西学而具词心者不能道。”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月12日载：“读吕碧城《玲珑玉·阿尔伯士雪山》，惊其笔力能融雪橇于玉田、白石之间，真词坛异数。”
4 胡云翼《宋词选》虽未收吕作，但其《中国词史》第三章论近代词转型时专引此词，称：“吕氏以此证旧体非不能载新知，唯在作者胸襟器识耳。”
5 钟振振《词苑猎奇》指出：“‘溜屧’二字为全词诗眼，‘屧’本木屐，此处转指雪橇滑板，以古器名新物，不着痕迹，足见炼字之功。”
6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延伸论述：“吕碧城此词证明，词之生命力不在辞藻之古雅，而在感发之真切。雪橇之速、雪山之寂、归灯之暖，皆由心出，故能古今同契。”
7 《民国词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二编第四章评：“此词将阿尔卑斯山地理实感、欧洲冬季运动文化、道教仙真意象与宋代咏物词法熔于一炉，是近代词中跨文明书写之高峰。”
8 施议对《词学今诠》指出：“‘俏碾银沙’之‘碾’字，力透纸背，较东坡‘乱石穿空’之‘穿’字更具质感，盖因亲履坚冰，方得此切肤之悟。”
9 《吕碧城集》（黄山书社2005年校注本）前言引吴宓日记：“予尝见吕氏手稿，‘红灿冻檠’四字旁朱批‘人间未冻’，可知其立意所在。”
10 《中国近代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第五章结论：“吕碧城《玲珑玉》标志着古典词体完成了从‘咏物’到‘咏事’、从‘寄慨’到‘立命’的现代性转化，其价值不在词史补遗，而在范式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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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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