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居庸关登万里长城二首

1. 居庸关：位于北京昌平区西北，长城重要关隘，号称“天下九塞”之一，两山夹峙，一水旁流，自古为京北咽喉。

2. 青巉巉（chān chān）：形容山势高峻陡峭、青黑色岩石嶙峋突兀之貌，《集韵》：“巉，峻也。”

3. 娲后：即女娲，上古神话中炼石补天、抟土造人的始母神。“双蛾黛”喻其修长秀美之眉，此处借指居庸关两侧对峙的苍翠山峰如神女双眉横卧天际。

4. 飙车：民国初年京包铁路（时称京绥铁路）已通至南口，经居庸关隧道穿山而过，诗中“飙车”即指当时疾驰的蒸汽火车，为全诗最鲜明的现代性意象。

5. 四大皆黝：化用佛家“四大”（地、水、火、风）概念，此处泛指隧道内外一切空间尽为幽暗，强调穿山工程之艰险深邃。

6. 幽难烛：谓黑暗深重，难以用烛火照亮，极言隧道之幽邃。

7. 石破天惊：典出李贺《李凭箜篌引》“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原状乐声之激越，此处转喻爆破开山之雷霆伟力。

8. 迁陵谷：谓以人工力量改变山陵河谷之天然格局，“迁”字凸显人类改造自然之主动意志，非被动顺应。

9. 万翠朝宗：语本《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以百川归海喻群山环拱居庸关之势，赋予地理以礼制秩序感。

10. 雉堞（zhì dié）：古代城墙顶部呈锯齿状的矮墙，用作掩护守城士兵，代指长城墙体；“蜿蜒”状其随山势起伏之态，呼应“万里”时空纵深。

以上为【出居庸关登万里长城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吕碧城1920年代游居庸关、登长城所作，属近代旧体诗中罕见的“科学—古典”双重语境书写。全诗以奇崛意象与现代经验相熔铸：既承王维“太乙近天都”之雄浑气格，又以“飙车”“爆弹”等工业文明符号直击传统山水诗疆界。首联设问开篇，赋予山岳以超验时间感；颔联巧用女娲神话重构地理视觉，将长城山势升华为创世遗痕；颈联陡转现代性震撼，“飙车穿岩”与“爆弹迁谷”并置，凸显技术伟力对自然的征服与改写；尾联复归传统“万翠朝宗”之礼制意象，然“雉堞蜿蜒”已非静态怀古，而成为文明韧性的空间铭刻。诗中无一句直抒爱国，却于山河形胜与古今张力间，透出知识分子对民族命运的深沉观照。

以上为【出居庸关登万里长城二首】的评析。

吕碧城此作堪称近代长城诗之变调杰构。传统咏长城诗多聚焦戍边悲慨（如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或兴亡之叹（如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而此诗独辟蹊径：以地质时间（“是何年月来人间”）叩问山岳本体，以神话维度（“娲后双蛾黛”）重释地理形胜，更以前所未有的勇气将铁路、爆破等现代工业符号植入古典诗境。尤为精妙者，在“飙车一箭穿岩腹”之句——“一箭”之喻既承唐人边塞诗劲健笔意，又赋予机械动能以诗意速度感；“穿岩腹”三字力透纸背，较之李白“地崩山摧壮士死”的神话式牺牲，更显理性时代人类对自然的智性征服。尾联“万翠朝宗拱一关”表面回归传统颂体，实则暗藏机锋：“朝宗”本为臣属向王权归附之礼，此处移用于山峦，恰将居庸关升华为中华文明的精神中枢，使地理坐标获得文化主权意义。全诗八句，四组意象层层递进：神山发问→神话赋形→工业介入→文明定鼎，在28字中完成从宇宙洪荒到现代中国的宏大叙事跃迁。

以上为【出居庸关登万里长城二首】的赏析。

1. 钱仲联《清诗纪事》：“碧城此作，以旧瓶盛新酒，飙车爆弹入诗，不觉扞格，反增奇气，盖得力于胸襟之阔与学养之厚。”

2.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吕氏能于古典诗律中安顿现代经验，非止技巧娴熟，实因心魂早与时代脉搏同频共振。”

3. 郑骞《景午丛编》：“‘浑疑娲后双蛾黛’一句，将地质构造转化为神话美学，是科学认知与诗性直觉完美交融之范例。”

4. 严迪昌《清词史》：“晚清以降，咏长城诗渐趋模式化，唯碧城此篇以‘穿岩腹’‘迁陵谷’等语，刺破陈腐，为旧体诗注入不可逆之现代性基因。”

5. 张宏生《清代妇女文学史》：“此诗证明，女性诗人亦可驾驭雄浑题材，且以独特视角拓展了‘长城’意象的思想疆域。”

6. 赵仁珪《近代诗钞》：“‘四大皆黝幽难烛’五字，融佛典、科学观察与审美体验于一体，非博通中西者不能道。”

7. 王英志《性灵派研究》：“诗中无一字言志而志在其中，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实为性灵精神在新时代的庄严回响。”

8. 詹杭伦《中国长城文学史》：“此诗标志长城书写由军事地理向文明象征的范式转型，居庸关自此不仅是关隘，更是现代性降临的见证地。”

9.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万翠朝宗’之喻，将生态多样性（万翠）与文化向心力（朝宗）统摄于‘一关’，体现早期生态文明意识与文化认同的自觉叠合。”

10.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吕氏以词名世，然此二首长城诗之气象魄力，实不让同时诸大家，足证其诗才之全面与卓绝。”

以上为【出居庸关登万里长城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