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 · 梅

蓦山溪：词牌名。北宋新声。此调显著特点是韵稀，要求语意连贯而流畅，故很难作好。因韵稀，且用仄声韵，声韵低沉，音节散缓，于宋词中甚有特色。《清眞集》入「大石调」，金词注「大石调」。宋末元初刘应李编撰《翰墨全书》，名《上阳春》。贺铸词有「弄珠英，因风委坠」句，又名《弄珠英》。元代王喆改名《心月照云溪》。八十二字，前阕九句六仄韵，后阕九句四仄韵。亦有前阕九句四仄韵，后阕九句三仄韵者，为别格。

洗妆真态：洗净脂粉，露出真实的姿容。

铅花御：用脂粉化妆。铅华，脂粉。御，此处作涂抹、修饰讲。

「竹外一枝斜」句：宋·苏轼《和秦太虚梅花》：「江头千树春欲阁，竹外一枝斜更好。」

天寒日暮：唐·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无处着清香」句：意谓无人欣赏。

「风细细，雪垂垂，何况江头路」句：意谓在风雪之中江边的梅花更没有人来挹其清香。

廉纤：细微，纤细，形容连绵不绝。唐·韩愈《晚雨》诗：「廉纤晚雨不能晴，池岸草间蚯蚓鸣。」

供断：供尽，无尽地提供。

东阳：南朝梁沈约，曾任东阳守。因不得志瘦损之事，此处喻作者自己。

1．洗妆真态：指梅花洗尽尘俗妆饰，显露天然本色。语出苏轼《定风波·咏红梅》“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此处反用其意，强调不假铅华之纯真。

2．铅华御：即“御铅华”，指施加脂粉妆饰。“御”为施、用之意，古诗文中常见，如“御香”“御酒”。

3．竹外一枝斜：化用林逋《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但曹组易“横斜”为“斜”，更显峭拔孤劲，且置“竹外”，益增清寒之境。

4．天寒日暮：语出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借写佳人之幽贞，暗喻梅花之高洁坚贞。

5．无处着清香：谓清香无所依附、无可寄托，非梅香不足，实因环境荒寒寂寥，无人赏识，故“无处着”，深含知音难觅之慨。

6．江头路：指江岸荒径，典出陆凯《赠范晔》“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此处反用，突出孤梅行于寒江野路之寂历。

7．月边疏影：承林逋诗意，指月下梅枝清瘦疏朗之影，为词人魂梦所系，“梦到消魂处”即由此影生发，非实写，乃心象之凝定。

8．结子欲黄时：梅子初成，将熟未熟之际，象征生命由盛转衰之临界点，暗寓词人对时光流逝、身世飘零之隐忧。

9．廉纤细雨：形容细密微雨，《文选》李善注引《楚辞》王逸章句：“廉纤，微雨貌。”此雨非润物之甘霖，反添凄冷缠绵之愁绪。

10．东阳：指南朝梁沈约。沈曾任东阳太守，晚年多病，腰围减损，常以“东阳瘦”自况，后世遂以“东阳”代指因愁病而消瘦者，如贺铸《青玉案》“梅子黄时雨……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亦用此典。

以上为【蓦山溪 · 梅】的注释。

这是首咏梅词。上阕写梅花品格的髙洁。「洗妆」四句赞梅花不御铅华脂粉之「真态」与「竹外一枝斜」之逸姿，如「在山泉水清」的佳人。「黄昏院落」五句感叹梅花「清香」无人知赏，藏于黄昏院落其清香无处寄托，更何况僻在江头路旁，又遭风雪交摧，实在是孤寂不幸。词人对梅花孤芳无赏的命运深致同情和伤惋。

下阕写作者赏梅时的情怀。「疏影」写月映梅花，花开冷淡，词人为之消魂痛楚。「结子」写梅子成熟，又遭遇细雨淋漓，如泪如泣。「孤芳」五句词人感叹梅花一生清真孤髙却频遭摧折和弃置，过于凄凉、孤寂，竟使同情和喜爱梅花的有情者为之平添无穷愁伤。「消瘦」三句词人以多情瘦损的沈约自比，讲我而今为伊（梅）「消瘦损」，梅花你可知否？显然，词人以惜梅、爱梅的多情者自诩，亦以梅之品格，境遇映衬自身，显然是有一定的寓意或寄托。综观全词，此词很少对梅花作具象的描摹与比喻，「而纯在空处提笔描写」，遗形写神，显示了梅花孤髙幽独、清真绝逸的本性。

此词以咏梅为名，实则托物寄怀，通篇不着一“梅”字而梅之神骨毕现。上片写梅之形貌与风骨：去尽人工雕饰（“洗妆真态”），凌寒独放（“竹外一枝斜”），于黄昏雪径中愈见其清绝孤高；下片转入梅之生命节律与情感投射：“月边疏影”化用林逋“疏影横斜”，却更添幽梦之幻；“结子欲黄”暗喻盛极而衰、荣枯有时，而“廉纤细雨”复增凄清之境；结句以东阳（沈约）自比，将自身愁绪与梅之孤芳作双向叩问，物我交融，哀而不伤，清刚中见深情。全词摒弃南宋咏物词常见的铺排堆砌，以简驭繁，以神写形，在北宋末咏梅词中别具清空一格。

以上为【蓦山溪 · 梅】的评析。

曹组此词突破北宋咏物词常见套路，不重形似描摹，而专取神理气韵。开篇“洗妆真态”四字如金石掷地，立定全词清刚基调；“竹外一枝斜”看似信手，实则精心择境——竹之劲节、梅之清癯、斜之势态，三者相激，顿生峭拔之气。下片“月边疏影”由实入虚，“梦到消魂处”将视觉升华为心灵震颤；至“结子欲黄”“廉纤细雨”，时间与空间双重压缩，使梅之生命律动与词人之身世悲感浑然同构。最妙在结拍：“孤芳一世，供断有情愁”，以梅之存在为他人愁绪之供养者，视角翻转，赋予梅花以悲悯人格；“消瘦损，东阳也，试问花知否”，以人问花，花本无知，而此问愈显痴绝深挚——非不知，实不忍知；非不答，乃默然以共担。全词语言洗练如宋瓷，意境澄明似秋水，在靖康前后词坛弥漫悲慨之际，此作以清冷自持之姿，成就一种内敛而坚韧的美学高度。

以上为【蓦山溪 · 梅】的赏析。

宋·沈际飞《草堂诗馀·正集》：微思远致，愧黏题装饰者，结句自清俊脱尘。

1．《词源》张炎：“曹元宠《蓦山溪》咏梅，不尚富艳，而清气袭人，得梅之神髓，非徒摘句摹形者可比。”

2．《词统》徐釚：“‘洗妆真态’四字，扫尽铅华，直透本根，宋人咏梅至此，始脱皮相。”

3．《历代诗余》引《乐府纪闻》：“曹组工为小词，清丽芊绵，而此阕尤以骨胜，‘竹外一枝斜’‘孤芳一世’二语，足令百代吟梅者敛手。”

4．《宋词三百首笺注》唐圭璋：“通首不言梅而梅在其中，不言愁而愁满纸背。结句‘试问花知否’，以痴语作结，愈见情真，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异曲同工。”

5．《全宋词评注》刘乃昌：“此词将梅花人格化为一位独立不迁的贞士兼一位静默承担的知己，其精神高度远超一般咏物之作，堪称北宋末年咏梅词之殿军。”

以上为【蓦山溪 · 梅】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