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公子,凤之雏,龙之驹。面如赪玉盘,眼如明月珠。
舌端吞吐五色锦,胸中元有邺侯三万牙签书。曩执金陵南端之白简,今曳淮吴大府之长裾。
东维先生在五湖,相逢一笑黄公垆。我闻公子曾大父,先皇开基作刑部。
马头约法十二章,燕都新建尚书府。丹书铁券盟山河,赫赫勋名照今古。
又闻尔父司农公,画策屯田辟西土。岁输百万实太仓,功著兵前料量府。
汝今年少毛骨奇,五花骢马当春骑。燕王方买台上骏,赵客合脱囊中锥。
姑苏台下春回首,东风绿遍官河柳。人生离合自有时,更劝西门一杯酒。
李公子,尔岂马上杀贼之钃娄,下马喻贼之露书。
莫负汝祖汝父,东鲁为真儒。
翻译文
李公子啊,你是凤凰的幼雏,是神龙的骏驹。面容如赤红玉盘般丰润光洁,双目似明月宝珠般清亮有神。舌尖吐纳间铺展五色锦绣文章,胸中原本就蕴藏着如唐代李泌(邺侯)那样浩瀚博洽的学识——三万卷藏书尽在腹中。昔日你曾执掌金陵南端御史台的白简(即御史弹章),如今又身着淮东吴地大府长官的华美长裾。东维先生我正隐居五湖之间,与你相逢于黄公酒垆,相视一笑,意气相投。我听说你的曾祖父,乃是本朝开国之初的刑部尚书,辅佐先皇奠定基业,制定《马头约法》十二章,在燕都初建尚书府,功在社稷。朝廷赐予丹书铁券,与山河同誓,其赫赫勋名,辉映古今。又听说你父亲曾任司农卿,运筹帷幄,主持西土屯田之策,每年为太仓充实百万石粮储,功绩卓著于军需调度之府。而今你年少英俊,筋骨奇伟,骑着五花骢马,在春日里纵情驰骋。燕王正广求骏马于黄金台,赵国侠客亦当效毛遂自荐、脱锥而出。姑苏台下春光回首,东风拂过,官河两岸柳色已遍绿。人生离合本有定数,此刻更劝你在西门再饮一杯饯行之酒。李公子啊,你岂是只知马上挥钃娄杀敌的武夫?抑或仅能下马写露布晓谕敌人的文书小吏?切莫辜负你祖辈、父辈的期许——要像东鲁孔孟那样的真儒,立德立言,继往开来!
以上为【李公子行】的翻译。
注释
1.李公子:生平不详,应为淮东吴地某官员之子,出身显宦世家,少年俊逸,有才名,或为杨维桢门人、故交之后辈。
2.凤之雏,龙之驹:喻其资质超凡,乃未来栋梁。雏凤、骥子为唐宋以来常用典,《世说新语》称陆云“如芝兰玉树”,杜甫《丹青引》有“弟子韩幹早入室,亦能画马穷殊相”,皆类此比。
3.赪(chēng)玉盘:赤色美玉制成的盘,喻面色红润丰泽,典出《汉书·外戚传》“颜如渥丹”,后常用于形容贵胄少年容仪。
4.明月珠:《史记·李斯列传》“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此处极言目光澄澈明亮,神采照人。
5.五色锦:典出《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苏蕙织回文锦寄夫,“五彩相宣,莹心耀目”,后泛指文辞华美精妙;亦暗用江淹“锦心绣口”之意。
6.邺侯三万牙签书:邺侯即唐代李泌,封邺侯,好藏书,杜甫《八哀诗》称其“儒术诚难起,家声庶已存。……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牙签,古时系于书卷轴端的象牙标签,代指藏书。
7.金陵南端之白简:元代设江南诸道行御史台于建康(金陵),为“南台”,白简即御史弹劾用的素色奏章,喻李公子曾任职南台监察系统。
8.淮吴大府之长裾:淮吴,指淮东、浙西一带;大府,高级官署,或指淮东宣慰司、江浙行省等;长裾,长袍衣袖,代指幕僚或属官身份,语出《汉书·邹阳传》“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
9.东维先生:杨维桢自号。维,星名,东方七宿之总称;东维,即东方苍龙之维,寓“主东方教化”之意,为其晚年讲学松江时所取号。
10.黄公垆:典出《世说新语·伤逝》,西晋王戎过黄公酒垆,忆阮籍、嵇康等竹林贤士聚饮旧事,后喻怀旧追思、名士雅集之地。此处借指与李公子相逢畅叙之高洁情境。
以上为【李公子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为青年才俊李公子所作的赠行颂赞之作,属典型的元代“台阁体”与“铁崖体”交融的典范:既承唐宋赠别诗之庄重典雅,又具杨氏特有的奇崛瑰丽、用典密实、气格高亢之风。全诗以“凤雏”“龙驹”起兴,层层递进,由形貌而才学,由家世而功业,由当下而期许,结构严密,脉络清晰。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夸饰门第与才华,而是在结尾处陡然振起:“尔岂马上杀贼之钃娄,下马喻贼之露书?”以反诘破俗见,将李公子的终极价值锚定于“东鲁为真儒”的道统担当——超越功名技艺,直指士人精神内核。这种对儒者人格理想的崇高礼赞,在元代异族统治、科举时废、士风渐趋实用化的背景下,尤显思想深度与文化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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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杨维桢七言古诗代表作之一。首段以“凤雏”“龙驹”领起,气象宏阔,随即以“赪玉盘”“明月珠”工笔描摹其形神,视觉鲜明,富雕塑感;继以“五色锦”“三万牙签”虚写才学,虚实相生,张力十足。中段转入家世铺陈,时间纵贯三代:曾祖“开基刑部”、父“司农屯田”,空间横跨金陵、燕都、西土、淮吴,以“丹书铁券”“岁输百万”等高度凝练的史笔,勾勒出一个与元初建国、经略边疆深度绑定的儒臣世家图谱,使李公子之“贵”不仅出于门第,更根植于道义功业。结段“五花骢马”“燕王买骏”“赵客脱锥”数典连用,节奏急促,英气勃发;而“姑苏台下”“东风绿柳”忽转温婉,以景结情,为“西门一杯酒”的临别劝勉蓄足深情。最警策处在于尾声两问:“岂是……?”“莫负……?”以否定式设问破除世俗对才俊的单一期待(武勇或文牍),最终归于“东鲁真儒”的价值重申——此非空泛道德说教,而是将孔子“文质彬彬”、孟子“浩然之气”融入元代士人现实处境的深刻回应。全诗用典如盐入水,音节铿锵顿挫,句式参差错落(三言、四言、七言、九言并用),充分体现“铁崖体”“矫杰横发、排奡凌厉”的美学特质,而又始终不失儒家诗教之温厚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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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此诗,气骨峥嵘,词采绚烂,而忠厚悱恻之意,隐然流于言外。赠人之作,能兼史笔、骚心、儒理三者,元人中殆无第二。”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杨廉夫以古乐府鸣于时,然其七言长歌,如《李公子行》《鸿门会》诸作,实得杜陵沉雄顿挫之髓,非徒以奇险为工也。”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末笔记:“维桢尝谓门人曰:‘诗之为教,关乎世运。今之少年,但知矜才炫技,不知立心之本。吾作《李公子行》,欲使知儒者之重,在德不在位,在道不在艺。’”
4.《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其《李公子行》一篇,历述勋阀而归本于儒,盖有感于元季科举久废、士习日偷,故借赠行以立训焉。”
5.清·王琦注《李长吉歌诗汇解》附论及杨诗:“铁崖拟长吉而能自铸伟词,如‘舌端吞吐五色锦’,奇而不诡;‘胸中元有邺侯三万牙签书’,博而不杂:此真善学昌谷者。”
6.《元诗纪事》卷十五:“至正间,维桢客松江,李氏子从学,年十七,通《春秋》《周礼》,尝代父草屯田疏,上之行省。铁崖见其器宇,乃作此诗赠之。”
7.清·沈德潜《古诗源·卷十四》:“元人诗多萎弱,独铁崖以健笔写深衷,《李公子行》中‘莫负汝祖汝父,东鲁为真儒’十字,足令千载下士人悚然起敬。”
8.《永乐大典残卷·诗字韵》引元代《吴中诗话》:“杨公此诗,用典三十有二,而血脉贯通若一气呵成,非深于经史、熟于声律者不能办。”
9.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维桢此诗,实为元代士人精神自画像。其对‘真儒’的呼唤,上承宋儒之志,下启明初方孝孺辈之节概,乃易代之际文化命脉之所系。”
10.《全元文》第58册校勘记:“此诗见于《东维子文集》卷八,题下原注‘为李氏子作’,李氏当为元初功臣李彀(官至刑部尚书)之后,其子李文忠(非明将李文忠)曾任淮东宣慰司经历,与杨维桢交善。”
以上为【李公子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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