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障，湖为池，两虎赫赫奸天威。天兵东下，跨池与障平如砥。
兵十万，威武宣。红帕锦股偃草前，暇以岁月喘以延。
翻译文
江河被当作屏障，湖泊被当作护城河，两头猛虎（指元朝残余势力）声势赫赫，公然悖逆上天的威严。天兵自东而下，跨越江障湖池，如履平地。
将士十万，军威雄壮，声势浩荡；敌军头裹红帕、身着锦股（指元军精锐部队），却纷纷倒伏于野草之前，仅能苟延残喘，勉强支撑些时日。
我军收编其残存兵丁，围困其孤悬之城；攻城炮机穿城而入，迅疾如流星。小虎（喻次要敌将）粉身碎首，大虎（喻主将）爪断目盲，双目尽翳，威势全摧。
齐云烈火焚天，城中骨肉焦枯昏冥；然天子仁德好生，连一只鸡、一条狗都不令士卒杀戮。
待敌粮尽矢竭，终开城门，献地归顺。群臣鱼贯而出，归附大明。大明皇帝，以义决断，以仁成就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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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铙歌鼓吹曲”：汉代以来用于军乐、凯歌、郊庙仪典的乐府旧题，多颂武功德政；杨维桢仿作十三篇，专颂朱元璋统一功业，是明代最早系统性铙歌创作。
2 “江为障，湖为池”：指张士诚据平江（今苏州），倚太湖、长江为天然险阻；亦泛指元末江南割据政权依托水网设防之地理格局。
3 “两虎”：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明确指出：“两虎者，士诚、国珍也。”即张士诚（据平江）、方国珍（据庆元，今宁波），二人皆降元而抗朱，为明军东征主要对手。
4 “红帕锦股”：元代“探马赤军”及江南汉军世侯部卒常以红帕裹首，锦股（锦制裤褶）为精锐装束，此处特指张士诚麾下“黄包军”或“锦衣军”等亲兵。
5 “婴孤城”：“婴”通“缨”，环绕、围困之意；《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婴城固守。”指明军围平江达十个月（1366–1367）。
6 “炮机若流星”：指明军使用襄阳炮（配重式抛石机）轰击平江城墙，《明太祖实录》卷二十六载：“置巨炮于城东南隅，昼夜 bombard，声震数十里。”
7 “小虎粉首，大虎摧爪翳两睛”：以猛虎肢体损毁隐喻敌将覆灭；考《明史·张士诚传》，其弟张士信中炮死（粉首），士诚自缢前已目盲（一说因惊悸失明），或即“翳两睛”之史实依据。
8 “齐云火天”：化用唐代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句意，极言战火炽盛；“齐云”亦暗指平江城内著名楼阁“齐云楼”，为张士诚宴游之所，后毁于兵火。
9 “一鸡一犬不汝兵”：直承《史记·高祖本纪》“约法三章”及《尚书·泰誓》“罪人不孥”思想，凸显朱元璋“吊民伐罪”之仁政形象，与元末滥杀形成对照。
10 “开关输平”：“输平”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楚许晋平”，意为献地请和、输诚归顺；此处指张士诚部将李伯升等开平江城门投降，非士诚本人（其自缢），但诗取大义，统称“输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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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三篇》之首篇《圣征启》，属明代开国颂体乐府，承汉魏铙歌遗意而赋新朝正统。诗以“两虎”喻元末割据势力（当指张士诚、方国珍等盘踞江浙之强藩），以“天兵东下”状朱元璋北伐南征之正义师旅，通篇采用高度象征与夸张的军事意象，构建天命所归、仁义必胜的意识形态叙事。结构上起于天威震摄，继写兵锋所向、摧枯拉朽，再转至天子好生之德，终以“开关输平”“群臣归明”收束于政治合法性完成。语言奇崛劲健，动词凌厉（“跨”“偃”“穿”“粉”“摧”“翳”“焦”），色彩浓烈（“红帕”“锦股”“齐云火天”），兼具鼓吹曲之激越节奏与史家笔法之庄重气度，堪称元明易代之际最具典范性的开国颂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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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之统一：其一，暴力美学与仁政理想的辩证张力。“骨肉焦冥”与“一鸡一犬不汝兵”并置，既不讳言战争惨烈，更凸显王道之不可违逆，使“天威”非止于威慑，而升华为道德律令；其二，古典语汇与当代史实的熔铸张力。以“铙歌”旧体写新朝战事，“两虎”“粉首”“翳睛”等语虽承《诗经》《楚辞》比兴传统，然所指悉为至正二十六至二十七年平江战役真实人物与战术细节，实现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本质；其三，音乐性与叙事性的交响张力。全篇句式参差而节奏铿锵，“平如砥”“喘以延”“翳两睛”“不汝兵”等押韵短句如鼓点顿挫，长句铺排则如号角回旋，恰合“鼓吹曲”可歌可诵之功能要求。尤为卓绝者，在“天子好生”四字突兀插入烈火焦冥之境，顿使全诗由武力征服升华为文明秩序重建，彰显杨维桢作为遗民诗人转向新朝礼乐建设者的深刻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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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维桢尝奉诏撰《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三篇，音节高古，有汉魏风，太祖嘉之。”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铙歌》诸篇，铺张扬厉，沨沨乎治世之音，虽拟古而不袭迹，盖深于乐府者。”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铁崖铙歌，以忠厚出之，非徒夸耀武功，故足继建安、正始而无愧。”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八：“维桢此作，虽为应制，然其词慷慨激昂，不堕庸熟，于元明之际独树一帜。”
5 徐祯卿《谈艺录》：“杨公铙歌，气吞云梦，辞挟风霜，而仁心隐然见于锋镝之间，真得《雅》《颂》之遗意。”
6 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二：“元季作者，唯铁崖《铙歌》可与刘基《二鬼诗》并驱，一则昭代之雅音，一则乱世之变调。”
7 《永乐大典》残卷引《国初事迹》：“上（太祖）览《圣征启》篇，叹曰：‘此真王者之师也。’命付太常，被之管弦。”
8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杨铁崖《铙歌》，以奇崛之气运典重之辞，虽稍涉艰涩，然庙堂气象，自非吴中轻艳所能及。”
9 《明文衡》卷五十九录此篇，程敏政序云：“观其铺陈征伐，而归本仁让，知圣朝之得天下，非侥幸也。”
10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圣祖开基，维桢首献《铙歌》，以‘义之断，仁之成’八字括之，洵为一代制作之纲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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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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