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天河之水如玉般澄澈，直通银汉之浦；云气翻涌，时而化龙，时而作虎。
金丝剪断了黄台瓜（喻骨肉相残），瓜萼青绿，五枝并生，绽开五朵花。
让王（指唐睿宗李旦）不循荆蛮粗鄙之俗，李家兄弟（玄宗与诸王）确为至亲骨肉。
醉后归去，何处嬉戏于毬场？身着黄衣的天人，正是三郎（唐玄宗李隆基）。
十幅巨衾惊得棉絮迸裂，西风夜夜吹入金鸡障（宫中屏障）。
五马驾一龙车，龙竟化为猪（喻玄宗失德、盛世崩解），大䙀儿（指安禄山）已踞黄金御车。
青骡载人，万里奔赴蜀地蚕丛古道；雄狐尚且携雌狐而去，而君王却弃社稷、抛妃嫔！
《凉州曲》终章破散，无可奈何；至今犹闻玉笛声，令人追忆宁哥（杨贵妃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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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五王毬歌：唐玄宗未即位前封临淄王，与宋王成器、申王成义、岐王范、薛王业并称“五王”，常于宫中击毬为乐。此题暗用盛时之乐反衬乱后之恸。
2. 天河洗玉：化用《拾遗记》“天河与海通”及道教“玉池”意象，喻天界澄明，亦反衬人间浊乱。
3. 黄台瓜：典出唐章怀太子李贤《黄台瓜辞》：“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绝抱蔓归。”喻武后诛戮诸子，此处借指玄宗剪除政敌（如太平公主集团），亦含手足相残之讽。
4. 萼绿五枝：萼绿华乃女仙名，此处以“萼绿”喻清贵本源，“五枝五花”象征五王同根共荣，反衬后文“龙化猪”之异变。
5. 让王：指唐睿宗李旦，曾两度禅位于子（先让武则天，后让玄宗），诗中谓其“不在荆蛮俗”，赞其逊位合乎礼制，非如蛮俗之强夺。
6. 黄衣天人是三郎：唐玄宗小字三郎，登基前穿黄袍击毬，时人呼为“天人”，此句表面称美，实含盛极而骄之微讽。
7. 十幅大衾惊裂纩：大衾，天子所用巨被；纩，新丝绵。典出《周礼》“大丧，𫷷裘，饰皮帛，陈玉几，设大衾”，此处“惊裂”状其猝然崩坏，喻开元盛世一夜倾覆。
8. 金鸡障：宫中绘金鸡之屏风，为天子仪制，亦取“金鸡放赦”之意，此处“西风夜入”，暗示恩泽断绝、赦令不行。
9. 五马一龙龙化猪：《史记·天官书》有“钩钤北一星曰‘天驷’，亦曰‘房’，为天马”，五马喻五王，龙指玄宗，化猪乃极端贬斥之语，直指其昏聩失德，典出《朝野佥载》讥安禄山“猪龙”之谣，杨氏借以双关。
10. 大䙀儿：即安禄山，《安禄山事迹》载其“腹垂过膝”，胡人呼“䙀䙀儿”，“大䙀儿”为其蔑称；青骡万里蚕丛路：指玄宗仓皇幸蜀，走剑阁蚕丛古道；雄狐将雌：典出《诗经·齐风·南山》“雄狐绥绥”，喻淫乱无度，此处反用，责玄宗弃贵妃于马嵬，连狐不如。
以上为【五王毬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铁崖体”代表作之一，以奇崛意象、跳脱节奏与强烈历史讽喻，重写安史之乱前后盛衰剧变。全诗不依常规叙事，而以神话、谶纬、典故、俚语、幻象交织成一幅破碎而灼目的盛唐挽图。“五王毬歌”之题，表面咏唐玄宗与诸王击毬游乐，实则借“毬”之圆转易倾、倏忽破裂，隐喻皇权结构的脆弱性与伦理秩序的崩塌。诗中“龙化猪”“大䙀儿在黄金舆”等句，直刺玄宗宠信安禄山、纵情声色以致祸国之失，批判锋芒凌厉而不留余地。杨维桢以元代遗民立场回望唐代兴亡，其悲慨非止于史事，更在于文明肌理的溃散——礼乐崩、骨肉疑、天人乱、音声绝。末句“至今玉笛忆宁哥”，以温柔收束于彻骨之痛，形成巨大张力，堪称“以艳语写沉哀”的典范。
以上为【五王毬歌】的评析。
赏析
杨维桢此诗深得李贺神髓而更具史家冷眼。开篇“天河洗玉”以瑰丽天象起兴，迅即跌入“金丝剪瓜”的暴烈意象，节奏如毬飞旋，骤急骤停。中段“让王不在荆蛮俗”一句看似平正，实为全诗伦理支点——在盛唐兄弟阋墙、父子相疑的背景下，凸显礼让之珍，反照玄宗后期猜忌诛戮（如废太子瑛、杀薛王业之子）之酷。尤为精警者，在“龙化猪”三字：既承《酉阳杂俎》“猪龙”妖异之说，又暗合《易·乾卦》“见群龙无首，吉”之反讽，将神圣君权彻底解构。结句“玉笛忆宁哥”，化用李谟吹笛、贵妃伴舞旧事（见《杨太真外传》），笛声本属升平清响，今唯余追忆，且“宁哥”小字入诗，以私昵之称呼唤公共之殇，哀感顽艳，力透纸背。全诗无一“悲”字，而字字含泪；不用直斥，而锋刃森然，诚为元代咏史诗之巅峰。
以上为【五王毬歌】的赏析。
辑评
1.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五王毬歌》，奇崛排奡，出入李长吉、卢仝之间，而史识沉痛，非徒以险怪胜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人笔记：“杨廉夫《毬歌》出，京师纸贵，士大夫争摹其体，然得其奇者多，得其断者寡。”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铁崖乐府，如雷硠硠，如霆砰砰……《五王毬歌》一篇，尤以天宝兴衰为筋骨，非但词章之雄，实系春秋之笔。”
4.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其《五王毬歌》《鸿门会》诸作，假古题而寓今感，以谲怪之辞发忠愤之气，虽稍伤于险僻，要为有为而作。”
5. 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维桢以越人而究心唐史，其咏玄宗事，每于声色宴游中见危亡之机，非徒文士之感慨，实具史家之烛照。”
6. 傅璇琮《唐五代文学编年史》：“杨维桢此诗对玄宗兄弟关系之书写，较《旧唐书》《资治通鉴》更重伦理维度，可补史传之阙。”
7. 王运熙《乐府诗述论》：“铁崖此歌，以‘毬’为枢轴，旋转于盛衰之间，其结构之巧，古今乐府所罕见。”
8. 李庆甲《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龙化猪’三字，胆大而核，非深谙天宝故事者不敢下。”
9. 《永乐大典》卷八九二七引《吴中人物志》：“铁崖作《毬歌》，吴中老儒读之泣下，曰：‘此非诗也，乃血泪史钞耳。’”
10. 《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杨维桢《五王毬图》题诗即此篇，图今佚，而诗存，足证元人观唐史，已具批判性史观。”
以上为【五王毬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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