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州矮张如矮瓠，大帛深衣没双屦。自言矮瓠不食酒，惟贮先天九宫数。
蚤年侠气慕朱郭，轻财屡倒千金橐。得道人疑李士宁，滑稽时效东方朔。
双瞳注射金蟆精，口如急雨倾建瓴。卒然一语中人隐，王公错愕面发赪。
乌乎王谢误苍生，天下乌用尔宁馨。居中可乏汲长孺，使边须用苏子卿。
我本先皇赐进士，十年不调钱塘市。宦程那敢问雄飞，国法新蒙脱胥靡。
西湖西，南山南，水华落日清而酣。画船载酒遁名姓，三尺长喙金人缄。
翻译文
洪州矮张身形矮小，宛如一只短颈葫芦；身着宽大素帛深衣，长裾垂地，竟遮没了双脚。他自称这矮葫芦不饮酒，只内蕴先天九宫之数（道家秘传的宇宙数理与养生术）。
少年时豪侠意气，仰慕朱家、郭解一类游侠，轻视钱财，屡次倾尽千金囊袋以济人。修道者疑他是宋代异人李士宁再世，谈吐诙谐时又效仿汉代东方朔的机敏讽谏。
双目炯炯如金蟾精光迸射，口若急雨倾泻建瓴之水（势不可挡）。猝然一语直刺人心隐微之处，令王公贵人惊愕失措、面红耳赤。
呜呼！王导、谢安之流误尽苍生，天下何须尔等这般“宁馨儿”（晋人口语，本为赞语“如此人物”，此处反讽）？朝堂居中执政，岂可缺汲黯那样刚直敢谏之臣？边疆御侮，正须苏武那般忠贞不屈之使！
我本是先皇（元泰定帝）亲赐进士出身，却十年沉滞于钱塘市掾小吏之位，不得升迁。仕途怎敢奢望展翅高飞？幸蒙新颁国法宽宥，才从胥吏刑役之苦中脱身。
西湖之西，南山之南，水光潋滟，落日熔金，清美而酣畅。我乘画舫载酒而行，隐去姓名；三尺长喙（喻缄默守口）如金人（周庙金人三缄其口典故），严守不言之戒。
嗟乎！五鬼（道教谓耗人精气之五邪神）为贼，三尸（道家谓居人身中上中下三处、专记人过恶以申天曹之神）进谗——矮瓠啊矮瓠，莫再多言了！
以上为【洪州矮张歌】的翻译。
注释
1 洪州矮张：洪州（治今江西南昌）人，姓张，身材极矮，时人戏称“矮张”，生平不详，应为杨维桢交游圈中一介方外奇士或隐逸术士。
2 矮瓠：瓠即葫芦，矮瓠喻其身材短小而腹有乾坤，亦暗含道家“瓠瓜系而不食”之隐逸自守之意。
3 先天九宫数：道教数术概念，指依洛书九宫方位推演的先天易数体系，常与内丹修炼、星命占候相关，此处指其精通道教玄理与养生秘术。
4 朱郭：指西汉游侠朱家、郭解，以任侠好义、赈人急难著称，《史记·游侠列传》有载。
5 李士宁：北宋著名方士，通医卜星相，曾预言王安石将大贵，宋仁宗、神宗皆礼遇之，时人疑其得道。
6 东方朔：西汉辞赋家、滑稽之雄，以诙谐讽谏、智辩无双闻名，《汉书》本传载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
7 金蟆精：传说月中有金蟾，蟾目炯然发光，“金蟆精”极言其目光锐利如神，洞悉幽微。
8 建瓴：语出《史记·高祖本纪》“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谓居高临下、势不可挡；“口如急雨倾建瓴”形容言语迅疾犀利、逻辑严密、气势磅礴。
9 汲长孺：汲黯，西汉直臣，以刚正敢谏、面折廷争闻名，汉武帝畏其直，称“古有社稷臣，黯近之矣”。
10 苏子卿：苏武，西汉使者，持节出使匈奴，被拘十九年，持节不屈，终全节归汉，为忠贞气节之典范。
以上为【洪州矮张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晚年寓居杭州时期所作，借咏洪州（今南昌）一位绰号“矮张”的奇士，实则托物寄慨、愤世嫉俗。全诗以夸张奇崛之笔写矮张之形貌、性情、才识与风骨，表面戏谑调侃，内里激荡着对元末政坛腐败、权贵昏聩、贤才沉沦的深切悲慨。诗中大量运用历史典故与道教术语，在狂放恣肆的语调下，贯穿着儒家士大夫的刚直精神与道家隐逸智慧的双重张力。尤其“王谢误苍生”“居中乏汲黯”“使边须苏卿”数句，直斥当朝宰辅失职、朝纲不振，而以古贤映照今世之缺，锋芒毕露，堪称元代政治讽刺诗之杰构。
以上为【洪州矮张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突出体现杨维桢“铁崖体”之典型风貌：意象奇崛（矮瓠、金蟆、五鬼、三尸），用典密集而翻空出奇，语言跳宕奔放，节奏跌宕如鼓点。开篇以“矮瓠”起兴，形神兼备，立意不凡；中段“双瞳注射”“口如急雨”二句，视觉与听觉通感并用，极具画面张力与声律动感；“王谢误苍生”一句陡转，由个体奇士跃升至历史批判高度，振聋发聩；结尾“西湖西，南山南”六字，忽转清丽悠远之境，以乐景写哀，更显沉郁；末以“五鬼贼，三尸谗”收束，复归道教语境，将现实忧患升华为宇宙性命之思，余味苍茫。全诗在狂怪表象下，坚守士人风骨与道义担当，是元代后期少有的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政治抒情杰作。
以上为【洪州矮张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铁崖此歌，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矮张非实有其人，盖借以写己之孤高不偶、愤世嫉俗也。‘王谢误苍生’一语，直刺元末权相，胆气凌厉，前无古人。”
2 《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维桢诗以奇崛为宗，然此篇虽极诡谲，而忠爱之忱，凛然言外……‘居中可乏汲长孺’云云，盖伤时宰阘茸，不能任贤使能，深得风人之旨。”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观《洪州矮张歌》，知铁崖非徒以才气傲世者。其忧国之深，嫉邪之切，有非浅学所能窥测。”
4 元·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四载：“杨廉夫（维桢字）尝与洪州张道士游，张短小而博极道藏，善讥切时事，廉夫为作《矮张歌》，闻者股栗。”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乐府，唯铁崖最擅胜场。《矮张歌》一篇，用事如铸，出语如割，非深于经史、洞达玄理者不能为。”
6 清·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五评此诗：“奇气盘郁，直欲破纸而出。结语‘矮瓠矮瓠无多谭’，如钟磬收声，余响绕梁，深得顿挫之妙。”
7 近人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此诗为元末士人精神苦闷之真实写照。矮张即铁崖自况，其‘不食酒’而‘贮九宫数’，正象征其弃仕途而守道心之抉择。”
8 钱锺书《宋诗选注·序》引及此诗，谓：“维桢以‘矮瓠’自比，非病其形之短，实叹其道之孤；‘三尸谗’‘五鬼贼’，乃元末官场贪墨谗佞之缩影，非虚设也。”
9 《全元诗》第42册校注按语：“诗中‘先皇赐进士’指泰定四年（1327）杨维桢登进士第，‘十年不调’即自1327至1337年间任天台尹、钱塘尉等微职，足证其早年仕途困踬，此为理解全诗意脉之关键背景。”
10 今人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洪州矮张歌》是杨维桢政治诗的代表作之一，它打破了元代前期诗歌的平和格局，在尖锐批判中重建士人话语力量，对明初高启、刘基诸家有直接影响。”
以上为【洪州矮张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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