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天汉桥下东流河,浑浑瀚瀚无停波。游人阅水看白日,骇浪瞥远红影蹉。
感叹世事亦如此,振顿两足行吟哦。提钱买酒聊取醉,道傍高楼正嵯峨。
白银角盆大如艑,臛鸡煮蟹随纷罗。黄花满把照眼丽,红裙女儿前艳歌。
犹令主人成大功,千岁英名若可遇。笑杀平原君,耻从毛薛游。
选士十九人,毛遂晚见收。丈夫一身贵特达,因人成事良足羞。
翻译文
您可曾见过天汉桥下奔流不息的东流之河?浩浩荡荡,浑浑茫茫,从无片刻停歇。游人临水观澜,眼见白日西斜,惊涛骇浪倏忽掠过远方,映着夕阳的红影仓皇错落。
不禁感叹:人间世事何尝不是如此?于是振奋精神、迈开双腿,在河畔边行边吟、低唱长歌。
取出钱来买酒暂且一醉,却见路旁高楼巍峨耸立,气势峥嵘。
那白银铸就的角形大盆,竟如船般硕大;炖鸡煮蟹,珍馐纷繁罗列,应接不暇。
金灿灿的秋菊满把盛开,光彩照人;身着红裙的少女立于席前,容色明艳,清歌婉转。
欢宴酣畅、兴致臻极之际,世事却陡然翻覆——往日欢愉悄然剥落,新添的愁绪却层层叠叠、纷至沓来。
夷门城东门之外,正南方向,便是当年屠夫朱亥的坟墓。
信陵君如今安在?当年门下宾客早已如云雾般四散无踪。
窃符救赵之事虽传为美谈,细思却未免有失堂正;侯嬴授计、朱亥袖椎击杀晋鄙,这种依凭权谋与暴力的手段,又有什么值得仰慕?
然而正是这非常之举,使主人(信陵君)成就了盖世功业;其英名卓然,千载之下犹若可遇、凛然不灭。
反观平原君,徒然可笑——他耻于与毛遂、薛公等布衣贤士交往;所选十九位食客,竟至毛遂自荐方被收留。
大丈夫立身于世,贵在特立独行、卓然自达;若凡事皆须依附他人、借势成事,实乃深可羞惭之事!
以上为【王家酒楼】的翻译。
注释
1 天汉桥:北宋汴京(今河南开封)城内桥梁名,“天汉”即银河,此处借指汴河支流或御河上之桥,取其浩渺如天河之意。
2 浑浑瀚瀚:形容水势盛大、浩荡无际,《淮南子·俶真训》:“浑浑沌沌,浊而徐清。”
3 瞥远红影蹉:谓浪花飞溅中,远处夕阳倒影倏忽闪动、错落不稳。“蹉”通“磋”,有错失、参差、急促流逝之意。
4 振顿两足:振奋精神、迈步前行,含主动把握生命之意,非消极避世。
5 嵯峨:高峻貌,状酒楼之巍然矗立,亦暗喻世俗繁华之虚高。
6 艑(biān):大船,《说文》:“艑,舟也。”此处极言银盆之巨,夸张写宴席豪奢。
7 臛(huò):肉羹,此处作动词,意为烹煮成羹。
8 夷门:战国魏都大梁(今开封)东门,因信陵君“夷门监者”侯嬴居此而闻名。
9 窃符事:指信陵君听从侯嬴之计,遣如姬盗魏王兵符,夺晋鄙军救赵之事,见《史记·魏公子列传》。
10 袖椎:朱亥藏铁椎于袖中,随信陵君至军营,椎杀不从命之将军晋鄙,助信陵君夺军。《史记》载:“朱亥袖四十斤铁椎,椎杀晋鄙。”
以上为【王家酒楼】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王家酒楼”为触发情境,由眼前宴饮之盛、河川之逝起兴,迅速转入对历史人物与士节风骨的深刻反思。全诗结构跌宕,由景入情、由乐转悲、由史及论,层层递进。诗人以“东流河”为时间与世变的象征,将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无常对照,凸显生命短暂与功业虚幻的哲思底色。后半部分聚焦战国四公子典故,尤以信陵君“窃符救赵”为核心,既肯定其“成大功”“立英名”的历史实效,又毫不讳言其手段之“可鄙”,体现宋代士人理性审史的典型立场;继而以平原君之狭隘衬托信陵君之胸襟,并升华至“丈夫一身贵特达”的人格理想——强调士人当具独立精神、自主担当,反对依附权势、因人成事。此非简单褒贬古人,实为借古讽今、立儒者气节之标尺,具有鲜明的宋调理性精神与道德自觉。
以上为【王家酒楼】的评析。
赏析
刘攽此诗熔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章法严整而气脉贯通。开篇以“君不见”领起,效汉乐府雄浑语势,借东流水之永恒反衬人生之须臾,奠定全诗苍茫基调。“提钱买酒”二句看似闲笔,实为情绪转折枢纽:由外在观照转向内在行动,以“行吟”显士人风神。中段酒楼宴饮之铺陈浓墨重彩,“白银角盆”“臛鸡煮蟹”“黄花红裙”等意象富丽而不俗艳,恰成后文历史沉思的鲜活背景。尤为精警者在历史典故之剪裁:不泛泛咏叹信陵功业,而直指“窃符”“袖椎”之“可鄙”与“何慕”,展现宋人重理轻术、尚德抑权的思想特质;复以平原君“耻从毛薛游”“十九人选”之陋,反衬信陵君礼贤下士之真,终归结于“丈夫一身贵特达”的价值宣言——此非空泛道德说教,而是将个体生命尊严置于历史功业与人际依附之上,彰显北宋士大夫独立人格意识的高度自觉。语言上骈散相间,五七言错综,用典精切而化于无形,音节铿锵,沉郁中见劲健,堪称宋调咏史诗之典范。
以上为【王家酒楼】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彭城集钞》评刘攽诗:“温润典重,不为奇险,而自有深致。此诗以酒楼小宴发端,而结穴于士节之辨,识力超绝。”
2 《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长于议论,每于寻常题咏中寓经术之旨。如《王家酒楼》一篇,借信陵、平原之迹,申‘特达’之义,盖有为而发。”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七录此诗,评曰:“刘贡父此作,非止咏史,实自况也。时值熙宁新政初起,士多依违其间,故特标‘因人成事良足羞’以立风范。”
4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以‘特达’二字为眼,扫尽战国游士夤缘攀附之习,亦暗砭当时趋附新法者之失节,语峻而意深。”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攽卷》引南宋周必大语:“贡父平生论学,最重‘自得’‘自立’,观《王家酒楼》末章,可知其持守之坚。”
6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载:“王安石尝称攽诗‘有史家风骨,无诗人习气’,即指此类以史立论之作。”
7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按语:“此诗后六句论信陵、平原,字字如刀,剖开战国士风之伪饰,直指儒者立身之本原。”
8 《历代诗话续编·艇斋诗话》:“刘贡父《王家酒楼》结句‘因人成事良足羞’,与欧阳修‘事修而谤兴’同为宋人立心之铮铮铁骨。”
9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引此诗论“宋诗之理趣”:“以酒楼之乐写世事之悲,以信陵之功证特达之贵,理在事中,不堕空言。”
10 《全宋诗》第21册刘攽小传按:“此诗为刘攽晚年知蔡州时所作,时年近六十,历仕三朝,阅世既深,故论史愈切,立言愈峻。”
以上为【王家酒楼】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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