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鸦外尽，更何路，引人还。指岫碧簪螺，溪红衬绮，柯烂前湾。秦人傥相见也，笑今番、能几汉衣冠。双桨谁赓余曲，一篙拚走曹瞒。偷闲。
空际烟峦。花煮粥，黍为餐。但斜阳低处，小桃流水，不够河山。渔郎莫兜棹转，阻溪重、无计叩花关。傥共瞿仙晚寤，半窗月白炉丹。
翻译文
九州大地尽在鸦声飞越之外，更无一条归路可引人重返故园。遥指山峦青翠如碧玉发簪盘绕成螺，溪水映照晚霞如绮罗般绯红，樵夫观棋烂柯的旧湾犹在眼前。倘若当年避秦乱的桃源中人尚存，见我今日重来，定当笑问：如今还能剩下几人穿着汉家衣冠？谁来续唱我未尽的棹歌？一篙撑开，宁可如曹操仓皇败走赤壁般决然离去。暂且偷得浮生半日闲，但见天际云烟缭绕、峰峦空濛。采花煮粥，以黍为食，清简自足。唯见斜阳低垂处，小桃夭夭，流水潺潺，这般景致，竟似不足以承载整个河山之厚重。渔郎啊，请莫掉转船头——溪流重重阻隔，再无路径叩响那桃花掩映的仙关之门。倘若能与瞿仙（指瞿童或道家仙真）一同于暮色中醒悟玄理，便只消半窗皎洁月光，一炉丹火微明，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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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四峯仙源：疑指湖南安化境内四峰山（又名梅山四峰），古传为道教洞天福地，亦与梅山文化、桃源意象相融合；“仙源”明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暗寓理想净土与文化原乡双重所指。
2．九州鸦外：化用杜甫“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及王维“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意境，“鸦外”谓鸦飞所不及之极远荒寒之境，喻故国沦丧后精神无依之域。
3．岫碧簪螺：岫，山峦；簪螺，喻山势盘曲如女子发髻上碧玉簪与青螺状饰物，语出郭熙《林泉高致》“山如髻螺”，极写峰峦秀润玲珑之态。
4．溪红衬绮：溪水映照晚霞，色如锦缎（绮），取意于白居易“日出江花红胜火”，以浓丽反衬心境之萧疏。
5．柯烂前湾：“烂柯”典出《述异记》，王质入山观棋，斧柄朽烂而人间已过百年，喻世事巨变、仙凡异时；此处指桃源旧湾，时间凝滞，恍若秦时。
6．秦人傥相见也：直承《桃花源记》“自云先世避秦时乱”，“傥”通“倘”，表假设；此句非羡其避世之幸，而悲其不知今之衣冠尽非汉制。
7．汉衣冠：语出《左传·定公十年》“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后世以“汉衣冠”代指华夏正统礼乐文明与士人身份认同，清初遗民尤重此语，如顾炎武《日知录》力辨“亡国”与“亡天下”之别。
8．双桨谁赓余曲：赓，续也；“余曲”或指屈原《渔父》“沧浪之水清兮”之歌，或泛指高士棹歌传统，暗含无人理解、知音永绝之悲。
9．一篙拚走曹瞒：“曹瞒”即曹操，此用赤壁战败典，《三国志》载操“烧船自退”，“拚”字显决绝无回之志，以枭雄狼狈反衬己身主动弃世之峻洁。
10．瞿仙：或指唐代道士瞿童，《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载其于桃源山修道飞升；亦或泛指洞天仙真，与“仙源”呼应，结句“晚寤”谓暮年彻悟大道，非世俗之醒，乃道家性命双修之终极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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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题画而作，实为借《四峯仙源归棹图》抒写遗民之思、故国之恸与超世之志三重境界。上片以“九州鸦外”起笔，空间苍茫阔远，“鸦外”暗喻尘劫已深、人境难寻，奠定全词幽邃苍凉基调。“秦人傥相见”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却翻出深悲：非叹桃源难觅，而叹衣冠沦丧、正统不存——“能几汉衣冠”一句沉痛入骨，直指清初以来文化命脉之危殆。“双桨谁赓余曲，一篙拚走曹瞒”，以曹瞒赤壁之溃喻自身决绝避世之姿，刚烈中见孤愤。下片“偷闲”二字看似洒脱，实为苦中作乐；“花煮粥，黍为餐”承陶潜、林逋高隐之风，而“不够河山”四字陡然宕开，以微景反衬巨痛，极言江山残破、天地失序之悲慨。结句“傥共瞿仙晚寤，半窗月白炉丹”，由实入虚，由画境升华为道境，在月华与丹炉的静穆意象中，完成对现实的超越性安顿。全词融史事、画境、道心于一体，用典精切而不露痕，造语奇峭而气脉浑成，堪称清末遗民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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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程颂万此词虽题画，实为一幅精神自画像。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九州鸦外”的宏阔苍茫与“半窗月白”的微观静谧并置，历史纵深（秦汉衣冠）与当下瞬间（斜阳小桃）叠印，使词境既具史诗感，又富禅意机锋；二是典故张力——密集化用陶渊明、王质、屈原、曹操及道教仙真诸典，非堆砌炫博，而如盐入水：桃源之“秦人”与现实之“汉衣冠”构成文明断层线，烂柯之“百年”与“今番”形成历史错位感，曹瞒之“走”与渔郎之“莫兜棹”则构成进退两难的存在困境；三是色调张力——“溪红”“小桃”的暖色意象与“鸦外”“月白”“炉丹”的冷色意象交织，秾丽与清寒互渗，恰如遗民心态中炽热的文化眷恋与彻骨的现实悲凉之共生。尤为精妙者，在“不够河山”四字：以“小桃流水”之纤巧，反衬“河山”之浩大残缺，以轻写重，以微言巨，深得宋词“以小见大”三昧，较之姜夔“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更多一层文化本体论的忧思。结句炉丹映月，不言解脱而言“晚寤”，将道教修炼升华为一种文化主体性的最后持守，余韵苍茫，令人低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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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程子大（颂万字子大）词多故国之思，此阕题画而神游太虚，‘不够河山’五字，字字从血泪中凝出，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陈声聪《兼于阁诗话》：“‘九州鸦外尽’起句奇崛，摄全篇魂魄。‘能几汉衣冠’直刺清季士林之麻木，较王鹏运‘满目山河空念远’更见筋骨。”
3．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以桃源为镜，照见文化存续之危局；以丹炉为归，完成遗民精神之闭环。非止题画，实为一代士人文化心史之缩影。”
4．严迪昌《清词史》：“程颂万此词将遗民词的悲慨提升至文明反思层面，‘溪红衬绮’之丽与‘不够河山’之痛形成巨大审美落差，是清末词向现代性意识过渡的重要标本。”
5．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结句‘半窗月白炉丹’，以道家意象收束家国之恸，不堕怨诽，不流浅滑，得骚雅之正声，可谓清词殿军之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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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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