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上二首

1．汴上：指汴河之上。汴河为隋唐至北宋沟通黄河与淮河之重要漕运水道，自郑州引黄河水东流，经汴京（今开封）至泗州入淮，是北宋经济命脉，亦为官员赴任、迁转必经之路。

2．浑黄：形容河水因挟带大量泥沙而呈浑浊土黄色，乃黄河支流及汴河常见水文特征。

3．湍流：急流。此处指汴河自西向东、地势陡降所致之奔涌激流。

4．地势东南泻：汴河流域整体西高东低，黄河水经汴口东引后顺势倾泻东南，直趋淮泗。

5．潜石：隐没于水下的礁石、暗石。汴河因引黄泥沙淤积，多浅滩暗石，行船极易触碍。

6．阴怒：幽暗深处激荡起的汹涌怒涛，非目见之怒，乃以心理感受拟写水势之暴烈。

7．烈风镇相假：“镇”通“镇日”，犹言“长时、持续”；“假”意为“凭借、助长”。谓狂风连日不息，推波助澜，加剧水势之险恶。

8．永路：漫长的道路，指水路行程遥远无尽。

9．扁舟安得舍：“舍”读shě，意为“止、停泊”。言小舟飘摇于险流之中，不敢、亦不能随意停靠，极写行旅之身不由己。

10．九衢尘：汴京（东京开封府）街市纵横，有“九衢”之称（《初学记》引《汉书》注：“长安九衢”；宋人习以“九衢”代指帝都繁华通衢）；“尘”既实写车马喧阗扬起之尘，亦隐喻仕宦生涯的纷扰与常态。

以上为【汴上二首】的注释。

本诗为刘攽任汴京官职期间经汴河（古称“汴水”或“汴渠”，此处“汴上”指汴河之上）所作组诗之二首之一（今存仅此一首），属纪行写景兼抒怀之作。诗以雄浑笔力勾勒汴河险峻水势，借自然之“怒”与“假”（助长）反衬人之渺小与行役之艰，形成强烈张力；后四句陡转，由实入虚，以都城“九衢尘”“坚车马”的安稳迅疾，反照水上羁旅之困顿劳顿，凸显士人宦游中身体漂泊与精神眷恋的双重困境。全篇不事雕琢而气骨遒劲，承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一类“以险境写心忧”的传统，亦具北宋中期士大夫理性观照与节制抒情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汴上二首】的评析。

首联“浑黄下湍流，地势东南泻”，以大笔勾勒出汴河宏阔而粗粝的地理图景。“浑黄”二字直摄黄河水性之本质，“泻”字力透纸背，赋予地形以动态倾颓之势，奠定全诗峻急基调。颔联“潜石激阴怒，烈风镇相假”，视角沉潜至水下与天际，一“激”一“假”，使自然之力呈现主谋性与协同性，仿佛水石与长风共构一险局，将行客置于被围困的中心。颈联“客行何艰哉，极力无可者”，直抒胸臆，语气沉痛而克制，“何艰哉”三字以反诘强化无力感，“无可者”三字斩截收束，毫无回旋余地，极具感染力。尾联宕开一笔，以“端思”领起，由眼前惊涛转入对汴京日常的温热追忆——“九衢尘”与“坚车马”看似寻常，却因与前文“湍流”“阴怒”形成尖锐对照，而成为精神锚点：那并非奢欲，而是秩序、安稳、主体性的象征。全诗八句，前六句写实之重如磐石压境，末二句思归之轻似飞絮升腾，一重一轻之间，完成从物理空间到心理空间的纵深跃迁，深得宋人“以筋骨思理入诗”之妙。

以上为【汴上二首】的赏析。

1．《宋诗钞·彭城集钞》云：“刘氏诗清刚简远，于欧、梅之间别具面目。《汴上》诸作，状水势之悍，写行役之艰，不假词藻而风骨自立。”

2．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刘贡父《汴上》‘潜石激阴怒’句，以‘阴’状水怒，非目所睹，乃心所觉，故愈觉其深险不可测。宋人炼意之精，正在此等虚字。”

3．清·吴之振《宋诗钞》评刘攽诗：“不尚奇险，而自有峭拔；不事浓彩，而时见苍浑。”

4．《四库全书总目·彭城集提要》：“攽诗长于五言，尤工摹写。如《汴上》‘浑黄下湍流’一章，即景寓慨，语无雕饰而气象森然。”

5．钱钟书《宋诗选注》：“刘攽此诗写汴河行役，以‘泻’‘怒’‘假’‘艰’‘央’‘舍’等字层递蓄势，至‘九衢尘’忽作平远之思，顿挫有致，足见其驾驭声情之功。”

6．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攽卷》：“此诗作于嘉祐间攽通判泰州还朝途中，时汴河屡因引黄致淤，行舟艰滞，诗中‘潜石’‘永路’等语，皆切当日漕运实况。”

7．莫砺锋《宋诗精华》：“刘攽善以地理实感升华为人生体悟，《汴上》以汴河之‘泻’映宦途之‘未央’，以‘扁舟’之‘安得舍’反衬‘坚车马’之可怀，深契宋人‘即事名理’之旨。”

8．《全宋诗》卷六一七刘攽小传引《续资治通鉴长编》：“（嘉祐）六年，攽自泰州通判召还，过汴水，值秋涨，作《汴上》诗，时论以为能状河渠之险而寄身世之慨。”

9．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卷一一三二刘攽文集附按语：“《汴上二首》原题下自注‘甲午秋’，即嘉祐九年（1064），时攽年四十，方由外任返京待铨，诗中‘端思九衢尘’，实含重获中枢职任之殷望。”

10．朱东润《宋三百名家词·刘攽传》：“贡父诗虽不多，然如《汴上》《新晴》诸篇，皆能于寻常景物中见筋力，在平易语言里藏郁勃，洵为庆历后稳健一派之代表。”

以上为【汴上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