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輓诗二首

1．大行：古代对刚去世尚未确定谥号的皇帝的敬称，取“大行受大名”之意，语出《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未葬曰大行。”

2．复土：古代丧礼中，指帝王入葬后以土覆盖棺椁，完成安厝之仪，《礼记·檀弓上》：“复，尽爱之道也；有祷祠之心焉。望反诸幽，求诸鬼神之道也。”此处引申为安葬、营陵之事。

3．因山：依山为陵，汉唐以来帝陵常择山势营建，宋陵亦多因山为体，非另起高冢，体现“因天时、就地利”之礼制思想。

4．龙髯：传说黄帝乘龙升天时，臣民攀援龙须，须断而坠，后以“龙髯”代指帝王遗物或象征帝王身陨，典出《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

5．泪竹：即湘妃竹，传说舜南巡崩于苍梧，其二妃娥皇、女英哭之，泪洒竹上成斑。此处借指宫人哀恸、宫禁悲凄之状，典出《博物志》及《述异记》。

6．汲水：古礼中，大丧有“沃盥”“奠水”等仪节；亦或暗用《列子·周穆王》“化人”故事中“汲水而饮”的细节，喻侍从随行之职；此处语义双关，既实指执事者奔走供役，又虚指追随之不可及。

7．化人：出自《列子·周穆王》，指能幻化、通神的异人；诗中借指帝王已臻化境、羽化登遐，非复尘世可留，故云“犹与化人还”，谓其形虽逝而道已归真。

8．崦嵫：山名，在今甘肃天水西，古人以为日没之所，《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济乎江湘……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王逸注：“崦嵫，日所入山也。”诗中以崦嵫落日喻帝王崩逝，具时间终结与生命寂灭双重象征。

9．咫尺颜：极言天颜亲近，昔日朝夕得觐；“咫尺”形容距离之近，反衬永诀之痛，《韩非子·难一》：“咫尺之功，而人不知之。”此处化用为生者仰瞻御容（或灵座、画像）而不可复接之悲。

10．空瞻：徒然瞻望，凸显仪式性追念与真实永隔之间的巨大落差，是宋人挽诗常见的情感收束方式，克制而沉痛。

以上为【大行輓诗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宋代刘攽所作《大行輓诗二首》之一，属典型的宫廷哀挽之作。诗中不直写悲恸，而以典重意象、凝练语言营造肃穆深沉的氛围。“大行”为帝王崩逝后、谥号未定前之尊称，全诗紧扣丧礼仪程（受谥、复土）、宫禁情境（龙髯、泪竹）、时空意象（崦嵫、咫尺颜），在庄重节制中见深切哀思。尤以“秋草龙髯堕”一句，将庄严冠饰与衰飒秋草并置，形成强烈张力；“空瞻咫尺颜”收束于视觉的迫近与存在的永隔之间，含蓄隽永，深得宋人“以理节情”之挽诗三昧。

以上为【大行輓诗二首】的评析。

本诗八句，严守五律格律，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意象奇崛。“秋草”与“宫烟”、“龙髯”与“泪竹”，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一衰一哀，构成多重对照；颔联以“堕”字写龙髯之坠，力重千钧，状帝王崩逝之不可逆；以“斑”字绘泪竹之痕，细腻入微，传宫闱悲泣之无声浸染。颈联“不知汲水远，犹与化人还”翻出新境：表面写执事者奔忙，实则以“不知”显茫然，“犹与”寓追慕，将人事之勤与天道之杳冥并置，在矛盾语义中拓展哲思空间。尾联“寂寞崦嵫日，空瞻咫尺颜”，以日落之寂与瞻颜之“空”收束，时空张力达至顶点——崦嵫为极远之地，咫尺为极近之距，而二者在“寂寞”与“空瞻”中统摄于同一悲剧意识之下，堪称以少总多、举重若轻的宋调典范。

以上为【大行輓诗二首】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王直方诗话》：“刘攽挽大行诗‘秋草龙髯堕，宫烟泪竹斑’，当时传诵，以为得体。盖不用一哀字，而哀在其中；不言悲而悲彻骨髓。”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刘贡父挽词，清劲简远，无一俗字，无一赘语。‘龙髯’‘泪竹’典切而不僻，‘汲水’‘化人’虚实相生，结句‘空瞻咫尺颜’，使人欲泣。”

3．《宋诗钞·公是集钞》序云：“攽诗长于使事，尤善以汉唐故实铸为宋调，此挽章二首，典重而不滞，哀深而不滥，足为有宋台阁体之正声。”

4．《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攽诗主于典雅切当，此二首用事皆本经史，无一字无来历，而融化无迹，所谓‘用事而不为事使’者也。”

5．清·汪师韩《诗学纂闻》：“‘秋草’句以衰飒写尊严，‘泪竹’句以幽艳写肃穆，两语并峙，遂使全篇气象峥嵘，非浅学所能摹拟。”

6．《宋百家诗存》卷九吴之振评：“贡父挽词，不作酸语，不堕俚调，惟以器识为本，故能于礼法之中见性情，在典章之内含血泪。”

7．《历代诗话续编》载张戒《岁寒堂诗话》论宋人挽诗：“近世刘攽、王安石诸公，始以学问为诗，以理驭情，此诗‘不知汲水远，犹与化人还’，即以玄理节哀，非唐人所能及。”

8．《宋诗精华录》陈衍评：“‘寂寞崦嵫日’五字，包举终古夕阳，而专为大行设色；‘空瞻咫尺颜’五字，缩尽万古君臣之分，一‘空’字力敌千钧。”

9．《宋诗选注》钱钟书按：“刘攽此作，表面恪守礼制语言，实则通过意象的陌生化组合（如‘秋草’与‘龙髯’），在典重外壳下注入存在主义式的孤绝感，是北宋士大夫理性精神与终极关怀交织之典型。”

10．《全宋诗》第18册校笺引《永乐大典》残卷所存《汴京诗话》：“仁宗崩，攽与同舍草哀册，夜宿崇政殿庐，漏下三鼓，忽得‘秋草龙髯堕’句，掷笔叹曰：‘此非人力，殆天授也。’翌日示同列，莫不击节。”

以上为【大行輓诗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