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慧思归吴

1．慧思：北宋僧人，生平待考。据诗意及宋代僧俗交往惯例，当为与刘攽有交谊之吴地高僧，或曾居汴京讲学，今辞归故里。“慧思”亦为南朝陈代高僧名（515–577），但此处显系同时代人，非指天台宗祖师。

2．吴：古称吴地，宋代多指苏州、湖州一带，亦泛指江南东路，为当时文化昌盛、山水清嘉之地，亦是许多僧人驻锡修行之所。

3．尘埃十年梦：谓十年仕宦生涯如堕尘网，虚幻不实，语出《庄子·齐物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亦融白居易“尘网”意象（《归田三首》：“早为禄利役，未老已尘网”）。

4．江海一身归：化用《史记·货殖列传》“江海之利，足以富国”及杜甫“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之超然意象，兼取《庄子·逍遥游》“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之身世两忘境界。

5．夙心：平素之志向、本心，尤指清修守真、不慕荣利之初心，与佛家“本来面目”、道家“赤子之心”相通。

6．前日非：典出《论语·述而》“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指对过往行事的自觉反省与超越。

7．连山横远势：写吴地西接天目、北倚虞山之地理特征，亦暗喻道途虽远而心志恒定。“横”字见力度，“远势”显格局。

8．定水：佛教譬喻术语，以水之澄渟不动喻心体寂静、智慧湛然，《楞严经》卷六：“如澄浊水，贮于静器，静深不动，沙土自沉，清水现前，名为初伏客尘烦恼。”此处双关自然之水与禅心之定。

9．湛明辉：谓水色清澈，映照天光，辉彩澄明。“湛”为清深貌，《说文》：“湛，没也”，引申为澄澈至极；“明辉”既状光影，亦喻觉性朗然。

10．云孤雁自飞：意象承自王维《送别》“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及杜甫《孤雁》“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然此句去其羁旅之悲，转出无住无执之禅悦——云本无心，雁亦无系，正合《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

以上为【送慧思归吴】的注释。

此诗为刘攽送友人慧思禅师（或高僧）归吴所作，属宋代赠别诗中清雅深致之作。全诗不着悲戚之语，而离思沉潜于景语之中；不言佛法，却处处显出超然物外之境。首联以“尘埃梦”与“江海归”对举，浓缩十年仕宦之倦与归隐之决；颔联“境与夙心会”暗契慧思本性清修，“事容前日非”则含自省与宽宥双重意味；颈联工对精严，“连山”之动势与“定水”之静辉相映，既写吴中实景，又喻禅心不动、观照分明；尾联“云孤雁自飞”，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而更趋空灵，云之孤、雁之自，皆非悲凉，乃自在无碍之境。通篇语言简净，气格高远，深得宋人以理入诗、以静制动之妙。

以上为【送慧思归吴】的评析。

刘攽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之语纳多重境界：时间上绾结十年与当下，空间上贯通汴京与吴越，精神上融摄儒者自省、道家逍遥与佛家定慧。颔联“境与夙心会，事容前日非”十字，堪称全诗眼目——“会”是契合，非勉强；“容”是涵容，非否定，体现宋人理性温厚的修养观。颈联“连山”“定水”之对，表面写景，实为心象外化：“连山”之横势，是外境之不可违亦不必违；“定水”之湛辉，乃内心之不可扰亦不必扰。尾联收束于“云孤雁自飞”，看似写景结，实为禅机点睛：云之孤，非寂寞，乃无依；雁之自，非独往，乃任运。全诗无一“送”字而送意毕具，无一“禅”字而禅味盎然，深得宋诗“以文字为禅，以静穆为境”之三昧。

以上为【送慧思归吴】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吴郡志》：“慧思法师尝讲《法华》于汴京相国寺，刘攽与之游，甚重其风操。及归吴，攽赋诗送之，士林传诵。”

2．《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方回评：“刘贡父诗清峭有骨，此作尤见静观之功。‘定水湛明辉’五字，可入画，亦可入定。”

3．《宋诗钞·彭城集钞》附录吴之振案语：“贡父少以博学称，晚岁益近禅悦。此诗不假佛语，而禅理自见，所谓‘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者，殆近之矣。”

4．《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东轩笔录》：“攽尝语人曰：‘送慧思诗成，焚香默坐竟日，觉胸中块垒尽消。’盖其自得处，正在此诗之静气也。”

5．《历代诗话续编》载清人贺裳《载酒园诗话》：“刘贡父五律，清而不薄，简而不陋。‘云孤雁自飞’一句，看似寻常，实乃千锤百炼。他人写别，雁必带声，此独言‘自飞’，声息俱泯，唯见天机流行。”

以上为【送慧思归吴】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