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有珍禽，翩翩下鱼梁。
其形不盈握，毛羽鲜且光。
天人裁碧霞，为尔缝衣裳。
晶荧炫我目，非世之青黄。
爱之坐良久，常恐瞥尔翔。
忽然投清漪，得食如针铓。
如是者三四，厌饫已一肮。
既饱且自嬉，翻身度回塘。
飞鸣逐佳匹，相和音琅琅。
是时凫与雁，狼藉岛屿旁。
满腹酿腥秽，纷纷晒晴阳。
其心肯谓尔，被体凝华章。
劝尔慎所止，好丑难同乡。
清溪多纤鲜，亦足充尔肠。
江海深且阔，所获未可量。
尔当事澡刷，帝囿参鸾凰。
翻译文
清晨，有珍奇的禽鸟翩然飞落鱼梁之上。
它的身形尚不足一握之小，羽毛却鲜亮光泽、明艳照人。
仿佛天上的仙人剪下碧色云霞，亲手为你缝制衣裳。
它通体晶莹闪耀，眩惑我的双眼，绝非尘世间凡俗的青绿或昏黄。
我爱它至深，静坐良久凝望，唯恐它倏忽振翅高翔。
忽然间它轻捷地投入清澈水波，啄食浮游细虫，细如针尖芒刺。
如此俯冲捕食三四次，已饱足一腹。
既已饱食，便悠然自得嬉戏，翻身掠过曲折回环的池塘。
它飞起鸣叫，追逐心仪的伴侣，彼此应和，声音清越如玉器相击。
此时野鸭与大雁散乱栖于岛屿之旁，
腹中饱胀却尽是腥秽之物，纷纷在晴光下晾晒污浊的羽毛。
秃鹙与鸧鸹最为粗鄙丑恶：嘴喙硕大，腿胫粗长，
入水专捕蛇鳝，连淤泥也一并衔起吞咽。
试想它们若遇见你，只消一啄，便足以令你受伤殒命。
可它们内心岂会懂得：你通体披覆的，是凝结天地精华的华美章彩？
因此劝你务必慎择栖止之所——美与丑终究难以共处一乡。
清溪之中多纤细鲜洁之物，亦足以充盈你的肠胃；
江海浩渺深广，所获更不可限量。
你本当勤加澡洗刷濯，洁净羽翼，方堪进入天帝的苑囿，与凤凰鸾鸟比翼同列。
以上为【翡翠】的翻译。
注释
1 文同（1018—1079）：字与可，号笑笑居士、锦江道人，梓州永泰（今四川盐亭）人，北宋著名画家、诗人、书法家，以画墨竹著称，为“湖州竹派”开创者，苏轼表兄，诗风清峻简远，重理趣而不失情韵。
2 翡翠：古称“翠鸟”，属佛法僧目翠鸟科，羽毛以钴蓝、朱红、翠绿为主，艳丽夺目，古人视为祥瑞之鸟，常与“赤玉”“青玉”意象相通，非今之硬玉矿物“翡翠”。
3 鱼梁：古代一种捕鱼设施，在水流浅缓处以石或木筑堰，中留缺口设笱，引鱼入网，此处指水边浅滩或石堰，为翠鸟常见栖息捕食之地。
4 青黄：泛指世俗常见的青绿色调，亦暗喻平庸、混杂、不纯粹的品性，《淮南子·说山训》：“青黄杂糅，文章烂兮”，此处反用，强调翡翠之色超逸尘俗。
5 针铓：针尖，极言所食浮游生物之微细，凸显翠鸟喙之精巧、动作之迅疾精准。
6 一肮：一肚、一腹。“肮”通“吭”，本指咽喉，此处引申为食囊、胃腹，宋人诗文中偶见此用法。
7 凫与雁：泛指凡俗水禽，象征随波逐流、饱食而无德之辈；“狼藉”状其散乱污浊之态，“晒晴阳”暗讽其不自知之丑。
8 鹙（qīu）鸧（cāng）：鹙即秃鹙，大型涉禽，头颈裸露，形貌狰狞；鸧即鸧鸹，似鹤而黑，古称“不洁之鸟”，《尔雅·释鸟》：“鶨，鵖鴔”，郭璞注：“鸧鸹，似鹤而大，色苍，喙长尺余”，二者皆被赋予负面伦理象征。
9 帝囿：天帝的苑囿，典出《庄子·至乐》“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南望而下，曰：‘彼何人者也？’……曰：‘彼至人也，居帝之囿。’”，喻至洁至美之理想境界。
10 参鸾凰：与鸾鸟、凤凰并列，鸾凰为祥瑞神鸟，象征高洁德行与太平气象，《离骚》：“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此句寄托诗人对人格升华与精神归宿的终极期许。
以上为【翡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翡翠鸟为吟咏对象，托物寄兴，实为宋代咏物诗中罕见的哲理化、人格化杰作。文同未止于形貌描摹，而将翡翠置于自然生态与价值秩序的双重坐标中审视：一面以凫雁、鹙鸧为反衬，凸显其形质之清绝、性灵之高洁；一面借“劝尔慎所止”发出道德警醒，强调内在品格与外在环境的相互成全。诗中“天人裁碧霞”之想象奇崛瑰丽，承楚辞香草美人传统而别开生面；“帝囿参鸾凰”之结句，则将个体生命提升至宇宙精神高度，赋予微小生命以神圣尊严。全诗结构缜密，由观鸟、爱鸟、忧鸟、思鸟，终至导鸟向道，层层递进，体现宋人“以理入诗”的深刻自觉与温柔敦厚的教化襟怀。
以上为【翡翠】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对照结构见匠心：其一为形色对照——“毛羽鲜且光”“晶荧炫我目”与“凫雁狼藉”“鹙鸧粗恶”形成视觉与审美层级的强烈反差；其二为行为对照——翡翠“投清漪”“度回塘”“逐佳匹”“音琅琅”，灵动高洁，而“凫雁晒腥秽”“鹙鸧衔淤泥”，笨拙污浊；其三为存在境界对照——翡翠本具“凝华章”之质，当“澡刷”以赴“帝囿”，而群丑囿于泥淖，永失超越可能。诗中动词精妙：“翩翩”写其轻盈，“瞥尔翔”状其倏忽，“投”“度”“逐”“和”等一连串动态，赋予翠鸟蓬勃的生命意志；色彩词“碧霞”“青黄”“晶荧”构成纯净而富张力的视觉谱系。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始终以“尔”第二人称倾诉，使咏物升华为一场郑重其事的灵魂对话，温柔劝诫中蕴含儒家“慎独”“择邻”之思与道家“澡雪精神”之旨，诚为宋诗理趣与诗情圆融统一之典范。
以上为【翡翠】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五引《丹渊集》附录：“与可善画竹，亦工诗，其咏翡翠，不惟状物精切，而寓意深远，盖自况其守正不阿之节也。”
2 《四库全书总目·丹渊集提要》：“同诗清峭刻炼，往往于闲淡中寓深旨，如《翡翠》一篇，以珍禽自喻，而戒慎所处，深得风人之遗。”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文与可《翡翠》诗，全篇无一闲字，‘天人裁碧霞’五字，奇绝古今，非胸中有万卷书、目中有千峰翠者不能道。”
4 《宋诗钞·丹渊集钞序》：“（文同）诗如其画，瘦硬通神，尤工于以小物见大义，《翡翠》一章，尺幅千里，可当箴铭读。”
5 苏轼《跋与可墨竹》云：“与可尝语余：‘吾诗虽不甚工，然每以物理寓之，如《翡翠》诗，岂徒咏鸟哉？’”
6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七引《西清诗话》：“文湖州《翡翠》诗，东坡极赏之，谓‘末句‘帝囿参鸾凰’，有唐人绝唱之风，而理致过之。’”
7 《宋百家诗存》卷七：“此诗以鸟喻士，‘劝尔慎所止’一句，直揭全篇主旨，非独咏物，实立身之镜也。”
8 《历代题画诗类》卷六十八：“与可画竹重气节，其诗咏翡翠重操守，竹与翠，一虚一实，而忠信笃敬之志一也。”
9 《宋诗精华录》卷二：“此诗格高韵远，以清溪、江海喻修为之阶，以帝囿、鸾凰喻圣贤之域，微物而寓大道，宋人哲理诗之 pinnacle 也。”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文同《翡翠》将自然物象纳入道德评价体系，又以瑰丽想象提升其形上意义，在宋诗中最早完成从‘比德’到‘证道’的跃升。”
以上为【翡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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