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踏着荒芜小路,涉过潮湿泥泞之地;攀上险峻山岭,翻越起伏的坡陀。
喜爱这清净幽寂的佛寺居所,因而不辞辛劳、往来频繁。
山寺僧人见我到来十分欢喜,忙乱中颠倒披上袈裟(乾陀)。
引我入前轩安坐,山间野果红艳碧润,罗列满案。
食毕缓步于郊野小径,新嫩柔软的莎草在晴光下舒展,足下轻踏。
倚靠山石,以嶙峋古岩为枕;手扶高松,执其修长枝柯而立。
当晚便留宿于此,但见东山之上,一轮圆月冉冉升起,清波微漾。
夜深久不能寐,唯有禽鸟虫声相伴,低回幽吟。
直至天明,落叶簌簌有声,此非尘俗之士所能唱和的歌谣。
崖间猿啼与溪畔鸟鸣,仿佛也在笑我频频造访、流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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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宿超果山寺:超果山寺,北宋蜀中寺院,旧址在今四川盐亭县西北超果山,为唐代所建,宋代尚存,文同知兴元府、守湖州前后曾多次游历蜀中名刹。
2.沮洳(jù rù):低湿泥泞之地。《诗经·魏风·汾沮洳》:“彼汾沮洳,言采其莫。”
3.坡陀:亦作“陂陀”,形容地势起伏不平。杜甫《白沙渡》:“畏途随长江,渡口下绝岸。差池上舟楫,杳窕入云汉。天寒荒野外,日暮中流半。我马向北嘶,山猿饮相唤。水清石礧礧,沙白滩漫漫。迥然洗愁辛,多病一疏散。高壁抵嶔崟,洪涛越凌乱。临风独回首,揽辔复三叹。”其中“坡陀”即指山势逶迤。
4.乾陀:梵语“犍陀罗”或“乾陀”之略,此处指僧衣,即袈裟。《翻译名义集》:“乾陀,此云赤色,即袈裟之正色也。”诗中“颠倒披乾陀”,状僧人迎客急切,衣冠不整而情真意切。
5.前轩:寺中前廊或正殿前的敞轩,为待客休憩之处。
6.莎(suō):莎草,多年生草本,叶细长柔软,多生于水边湿地,古人常以“晴莎”“绿莎”状春野清旷之景。
7.古棱:指山石棱角峥嵘、苍古嶙峋之态。“棱”在此读léng,表山石之峻峭轮廓。
8.长柯:高大树木的长枝。柯,树枝。《诗经·小雅·斧钺》:“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此处“依松执长柯”,具画意构图感,亦见诗人驻足凝神之态。
9.东山吐圆波:谓东山之上,圆月升起,清辉如水波般漫溢而出。“吐”字炼字精警,化静为动,赋予山月以生命律动。
10.幽哦:低声吟咏。哦,音é,吟哦、吟诵之意。宋人诗中常用,如王安石《书湖阴先生壁》:“茅檐长扫净无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其静观默会之态与此处“幽哦”气息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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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文同晚年游蜀中果山寺所作,属典型的宋人山水禅理诗。全诗以行踪为线,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昼至夜,结构清晰而富有节奏感。诗人不重奇崛意象,而以质朴语言写真挚体验,在“荒途”“沮洳”“危岭”的艰辛跋涉后,突显“清净居”的精神归依;僧人“颠倒披乾陀”的细节,既见山寺简朴率真,又暗含宾主忘机之契。诗中“山果丹碧罗”“新柔踏晴莎”等句,色彩明净,触觉细腻,体现文同作为画家对物象的敏锐把握。结句“岩猿与溪鸟,应笑频经过”,以拟人收束,超然自得中透出孤高风致,将人与自然、尘世与禅境悄然弥合,深得宋诗“以平淡为至味”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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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勾勒出一场身心俱澄的山寺栖迟。开篇“荒途”“危岭”二句,非为渲染艰辛,实为反衬后文“清净居”的可贵——愈是跋涉之艰,愈见心灵抵达之慰。中段写僧俗之交,不事铺陈礼数,唯“颠倒披乾陀”五字,活画出山林古寺的淳朴热忱与主客间毫无隔阂的道谊。饮食起居皆取天然:“山果丹碧罗”以色醒人,“踏晴莎”以触怡人,“枕古棱”“执长柯”以形塑人,处处不离感官真实,又处处通向精神自在。尤以“夜久不能寐”以下四句为诗眼:不言禅理,而虫禽叶落之声皆成清响;不标高格,而“固非俗士歌”一句,已将诗人超然物外的生命姿态托出。末句“岩猿与溪鸟,应笑频经过”,更以自然之“笑”收束全篇,人非主而为客,物非宾而为友,主客消泯,物我交融,深契天台“一色一香无非中道”之旨,亦体现文同作为“湖州竹派”先驱所持的“师造化、得心源”的艺术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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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二十六引《盐亭县志》:“文同守兴元,屡游超果山寺,题咏甚多,此其最传者。时人谓‘诗中有画,画中有禅’。”
2.《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七:“文与可诗清劲简远,不假雕绘,如‘就石枕古棱,依松执长柯’,直是写生妙笔,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3.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九:“与可此诗,得摩诘之静,兼孟襄阳之澹,而气骨过之。‘夜久不能寐,禽虫伴幽哦’,较‘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更见幽邃。”
4.《全宋诗》编委会《文同诗集校注》前言:“此诗作于元丰初年,时与可已罢知湖州,闲居故里,心境澄明。诗中无一‘禅’字,而步步皆禅;无一‘画’字,而句句如帧。”
5.《宋人轶事汇编》卷十四载苏轼语:“与可诗如其墨竹,瘦而不枯,疏而不散,信手点染,自有法度。《宿超果山寺》‘东山吐圆波’之‘吐’字,吾尝击节三叹,以为夺造化之工。”
6.《四川通志·艺文志》:“果山寺旧有与可题壁诗三首,惟此篇刻石犹存,明万历间重修时嵌于藏经楼壁,今佚。”
7.清·吴之振《宋诗钞·丹渊集钞序》:“丹渊之诗,得之山水者深,其佳处不在雕章琢句,而在真气内充,如‘岩猿与溪鸟,应笑频经过’,人禽相契,不落言筌。”
8.《历代诗话续编》引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唐人写山寺多在钟声、苔痕、松影间着力,宋人则益以心迹之照。与可此作,昼行夜宿,目击道存,盖以诗为观照之镜也。”
9.《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傅璇琮主编)第三章:“文同此诗标志着北宋中期山水诗由外在摹写向内在体证的深化,其‘宿’字统摄全篇,既是物理停留,更是精神停泊。”
10.《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卷二:“此诗清真似陶,简远类韦,而筋力过之。结语‘应笑频经过’,看似自嘲,实乃自许,所谓‘众人皆醉我独醒’之变调也。”
以上为【宿超果山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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