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山嶙嶙,乱石矗矗,山石硗聱车碌碌。山势盘斜随涧谷,侧辙倾辕如欲覆。
出乎两崖之隘口,忽见百里之平陆。坡长坂峻牛力疲,天寒日暮人心速。
杨褒忍饥官太学,得钱买此才盈幅。爱其树老石硬,山回路转。
高下曲直,横斜隐见。妍媸向背各有态,远近分毫皆可辨。
自言昔有数家笔,画古传多名姓失。
后来见者知谓谁,乞诗梅老聊称述。古画画意不画形,梅诗咏物无隐情。
忘形得意知者寡,不若见诗如见画。乃知杨生真好奇,此画此诗兼有之。
乐能自足乃为富,岂必金玉名高赀。朝看画,暮读诗,杨生得此可不饥。
翻译
山势低矮而嶙峋,乱石高耸密集,山石坚硬不平,车轮在上面滚动发出碌碌之声。山路盘绕倾斜,顺着溪涧山谷蜿蜒而行,车辙偏斜,车辕倾侧,仿佛随时要翻覆。当车子驶出两侧山崖夹峙的狭窄隘口,忽然眼前展现出百里平坦开阔的原野。坡道漫长,斜坡陡峻,拉车的牛已筋疲力尽;天气寒冷,太阳西下,人心急切地想要赶路。
杨褒在太学任官职,忍饥挨饿,用辛苦所得的钱买下这幅画,才刚盈尺大小。他喜爱画中古树苍老、山石坚硬,山势回环、道路转折的景象。画中山路高低起伏、曲折伸展,横斜隐现,美丑向背各具姿态,远近细节毫发毕现,都清晰可辨。
他自己说,从前曾有几家画家擅长此类画风,画作流传下来,但作者姓名早已失传。后来的人见到这些画,也不知是谁所作。于是请我题诗,梅老(指诗人自己)姑且加以称述。古代画家重在表现意境而不拘泥于外形,我的诗咏物写实,毫无隐晦之情。能够超越外形而领悟意趣的人很少,不如读诗便如见画一般直观。由此可知杨生确实志趣高雅,既有此画,又有此诗,二者兼备。
真正的快乐来自内心的满足,这才是真正的富有,何必一定要拥有金玉财宝、享有高名厚禄呢?早上观赏这幅画,晚上吟诵这首诗,杨生得到这两样,便足以不饥了。
以上为【盘车图】的翻译。
注释
1. 盘车图:描绘车辆在山间盘曲道路上行驶的图画,可能为古代山水画中的一种题材。
2. 嶙嶙:同“嶙峋”,形容山石突兀、重叠不平的样子。
3. 矗矗:高耸直立的样子,多用于形容山石或建筑。
4. 硗聱(qiāo áo):土地贫瘠坚硬,此处形容山石坚硬难行。
5. 车碌碌:车轮滚动的声音,拟声词,表现行车于崎岖山路之艰难。
6. 侧辙倾辕:车辙偏斜,车辕倾斜,形容道路险峻,行车不稳。
7. 仄(zè)口:狭窄的山口,即“隘口”。仄,狭小之意。
8. 才盈幅:仅有一幅大小,形容画幅不大。“盈”,满;“幅”,布帛宽度,引申为画幅尺寸。
9. 梅老:欧阳修自称。因其号“六一居士”,亦常以“醉翁”“老夫”自谓,“梅老”或为其戏称,或指其晚年自号之一,亦可能为友人间称呼。
10. 忘形得意:舍弃外在形貌而把握内在精神,语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比喻艺术欣赏应重意境而非拘泥形式。
以上为【盘车图】的注释。
评析
欧阳修此诗以“盘车图”为题,借一幅描绘山行艰险与豁然开朗之景的古画,展开对艺术本质、审美趣味及人生价值观的深刻探讨。全诗由景入情,由画及诗,层层递进,既描写了画面内容,又阐发了“画意不画形”的艺术理念,并通过“忘形得意知者寡”指出真正理解艺术精髓者稀少。最后升华至精神自足胜于物质富有的哲理,体现宋代文人重意趣、尚简淡、追求内心安宁的价值取向。诗歌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结构严谨,议论与描写交融,是典型的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盘车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题画诗,通过对《盘车图》的细致描绘和深入评论,展现了欧阳修的艺术观与人生哲学。开篇四句以极富动感的语言勾勒出一幅险峻山行图:山石嶙峋、道路崎岖、车行艰难,几乎倾覆,极具视觉冲击力。紧接着“出乎两崖之隘口,忽见百里之平陆”,笔锋一转,豁然开朗,形成强烈的对比效果,不仅再现了自然景观的变化,也暗含人生境遇由困顿走向通达的哲理意味。
随后转入对画艺本身的评价:“爱其树老石硬,山回路转……远近分毫皆可辨”,既赞画面构图精妙、层次分明,又突出其写实功力。而“古画画意不画形”一句,则明确提出宋代文人画的核心理念——重神韵、轻形似,强调主观情感与艺术意境的表达。这一观点与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相呼应,反映了北宋中期文人审美趣味的转向。
诗末由艺术论上升至人生境界:“乐能自足乃为富,岂必金玉名高赀”,将精神满足置于物质财富之上,体现了儒家安贫乐道与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融合。结尾“朝看画,暮读诗,杨生得此可不饥”,以诗意生活对抗现实困顿,正是宋代士大夫理想生活的写照。全诗融描写、议论、抒情于一体,体现了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特色,同时不失形象生动之美,堪称题画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盘车图】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欧阳修诗:“大抵以气格为主,务求兴象深微,而辞不迫切,得温柔敦厚之遗。”此诗正体现其“兴象深微”之特点,由画入境,由境入理。
2. 清代沈德潜《宋诗别裁集》选录此诗,并评曰:“因题发挥,意在言外。‘忘形得意’二语,通篇纲领。”指出该诗主旨在于超越形迹、追求意趣。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收录此诗,称:“欧公诗不专工,然此类以理趣胜者,实开东坡先路。”认为此诗以理趣见长,影响苏轼等人。
4. 当代学者钱钟书《谈艺录》论及宋代题画诗时提及:“欧阳永叔《盘车图》诗,已寓文人画重意之旨。”肯定其在文人画理论发展中的先导作用。
5. 《历代题画诗选注》评此诗:“结构谨严,由景及理,层层推进,是宋代题画诗中融艺术批评与人生感悟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盘车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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