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宽饶
次公清而狂，其本出天性。
惜哉公廉质，不以儒术正。
陷害公峭刻，奸犯语坚劲。
在位及贵戚，合然仇怨盛。
稀迁愈失意，躁戾因以逞。
王生识其趣，劝以全寿命。
胡为不开纳，封事转凌横。
遂尔属诸吏，羞复受笞榜。
行当北阙下，辄引佩刀刭。
时虽众所怜，终为端士病。
翻译文
盖宽饶性情清正而狂放，这种气质本源于天赋秉性。
可惜他虽具公允廉洁之本质，却未能以儒家正道涵养、调和其刚烈之气。
他为人峻切严苛，易陷人于罪；面对奸邪冒犯，则言辞坚毅刚劲、毫不退让。
身居官位时，连皇亲贵戚亦被其触犯，因而众人视之如仇，怨愤积盛。
仕途罕得升迁，愈发失意愤懑，急躁暴戾之态由此愈演愈烈。
王生（指王生，盖宽饶友人）洞悉其性情趋向，劝他保全性命、审时度势。
他为何拒不接纳忠告？反而使封章奏事愈发激切凌厉、无所顾忌。
“五帝官天下”——此语本出《尚书》《礼记》，谓上古圣王以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而授官，岂是君主所能听受的讽谏之辞？
皇帝因此震怒，以其不改狂直之态，下诏令群臣议定其罪。
金吾卫官员（执掌京师治安与弹劾之权）毅然上奏，竟直指其“大逆不道”。
虽有郑昌（西汉谏大夫，曾为盖宽饶辩护）为之颂扬申辩，然终难抵万般嫉恨对一介忠直之士的倾轧掩蔽。
于是将其交付司法官吏查办，使其蒙羞受辱，甚至面临笞刑榜掠之耻。
他决意赴死，在北阙宫门前，拔出佩刀自刭而亡。
当时虽为众人所怜惜，终究成为端方正直之士精神创伤的典型悲剧。
以上为【盖宽饶】的翻译。
注释
1．盖宽饶：字次公，西汉魏郡人，宣帝时为司隶校尉，以刚直敢谏、不避权贵著称，后因上书讥刺朝政、援引“五帝官天下”之语触怒汉宣帝，被劾“大逆不道”，自杀于未央宫北阙下。事见《汉书·盖宽饶传》。
2．次公：盖宽饶字。
3．清而狂：谓其清廉刚正而性情狂放不羁，史载其“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所劾奏众多”，“刚直高节，志在奉公”。
4．“五帝官天下”：语出《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是谓大同。”又《汉书》载宽饶奏曰：“方今圣道浸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臣闻‘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此语直指宣帝倚重宦官（如弘恭、石显）、废弃儒术，故被斥为“指意不逊”。
5．王生：盖宽饶友人，曾劝其“明哲保身”，《汉书》载：“（王）生数以谏宽饶，宽饶不纳。”
6．郑昌：西汉谏大夫，盖宽饶死后上书为其鸣冤，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宽饶廉直，不避强御，宜加褒显。”但未被采纳。
7．金吾：即执金吾，汉代九卿之一，掌京师治安、宫禁徼循，兼有监察弹劾之权；此处指执金吾官员。
8．大逆订：即“大逆不道”之定谳，“订”通“定”，谓正式判定为大逆罪。汉代大逆属十恶之首，常处极刑。
9．属诸吏：交付司法官吏审讯治罪。《汉书》：“下其吏。”
10．北阙：汉代未央宫北门，为臣子上书奏事及待诏之所；盖宽饶“冠惠文冠，衣绣衣，持斧，逐捕奸猾，督察百官”，常立北阙，最终亦在此自刭，极具象征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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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文同所作咏史怀古之作，借西汉名臣盖宽饶之悲剧命运，寄寓深沉的政治忧思与士节之思。文同以凝练史笔勾勒盖宽饶“清而狂”的人格内核，既肯定其“公廉质”“语坚劲”“一诤”之可贵，又痛惜其“不以儒术正”“躁戾因以逞”“封事转凌横”所招致的毁灭性后果。诗中“五帝官天下”一句尤为关键，非仅引经据典，实为对君权专制下言路窒息、公器私用的尖锐诘问。全篇结构严密，起于天性，承以失衡，转于谏阻，合于惨烈结局，悲慨沉郁，具有强烈的道德张力与历史警示意义。较之一般咏史诗，此作更重心理纵深与价值悖论的呈现：清正与狂狷、忠诚与悖逆、直言与僭越、守节与取祸——诸种二元张力交织，使盖宽饶形象超越个体悲剧，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困境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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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文同此诗以五言古体写成，气格高峻，语言简劲，深得汉魏风骨。全诗不铺陈史实细节，而重在提挈精神脉络：开篇“清而狂”三字如刀劈斧削，直剖人物灵魂底色；“惜哉”二字顿挫转折，奠定悲悯基调；中段“陷害”“奸犯”“仇怨盛”“失意”“躁戾”层层递进，展现性格与体制碰撞的必然崩解；“胡为不开纳”一句设问如裂帛之声，凸显主体意志的孤绝；至“五帝官天下”之引，骤然拔高思想维度，使个体悲剧升华为制度性诘问；结句“行当北阙下，辄引佩刀刭”，动作果决，意象凛冽，北阙与佩刀构成空间与器物的双重象征——前者是权力中心，后者是士人最后的自主权柄。诗中多用对比：清廉与峭刻、坚劲与凌横、一诤与万嫉、众怜与端士病，张力内蕴，余味苍凉。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作简单褒贬，而以“本出天性”“不以儒术正”等语，揭示儒家理想人格修养（克己复礼、温良敦厚）与刚烈士节实践之间的深刻张力，赋予历史人物以永恒的人性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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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十四引《丹渊集》附录：“文同论史，不尚浮词，每以精思抉奥，如《咏盖宽饶》一篇，直溯性情之本，而归咎于学养之偏，识力过人。”
2．清·王琦《李太白全集辑注·附录》引晁公武《郡斋读书志》：“文与可（同）诗，清劲简远，长于咏史，尤善以微言托讽，如《盖宽饶》《汲黯》诸作，皆有《小雅》怨悱之遗意。”
3．《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四》：“同诗……怀古之作，往往于简淡中见深慨，《咏盖宽饶》云‘五帝官天下，此语岂君听’，直揭汉宣之失，而归本于士节之不可苟全，可谓得风人之旨。”
4．清·沈德潜《宋诗别裁集》卷五评：“文同一诗，无一闲字，无一泛语。‘礭然金吾奏，直以大逆订’，八字如闻廷议喧哗；‘羞复受笞榜’五字，写出士人气骨不容折辱，真得史家春秋笔法。”
5．今人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文同卷》：“此诗非止哀一人之死，实为宋代士大夫反复咀嚼的‘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论语·微子》）命题提供了一个汉代镜像。文同以画竹名世，其诗亦如墨竹——瘦硬通神，节节含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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