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梢留得西风住。千山万山凉雨。头白惊秋，灯红碎梦，遮断江关前路。檐声太苦。算一月离家，明朝白露。枕上荣州，夜潮心涌乱松处。
横流沧海四注。我思兮不见，人在黄浦。乌鹊南飞，栏干北望，来日阴晴难悟。皇城动鼓。更战马频嘶，砌蛩如诉。晓郭芙蓉，万花谁作主。
翻译文
竹梢仿佛挽留住了西来的秋风，千山万山间飘洒着清寒的夜雨。人已头白，忽惊秋意陡至；灯影摇红，却只照见零落破碎的归梦；江关前路，尽被雨幕遮断。檐角滴雨之声凄清难耐，声声如诉。算来离家已满一月，明朝便是白露节气了。枕上恍然忆起荣州旧事，而心潮翻涌，恰似夜潮奔袭于乱松深处。
沧海横流，四野水势汹涌；我思念之人却杳不可见，唯知她身在黄浦江畔。乌鹊向南飞去，我独倚栏杆北望故园；未来阴晴难料，前路未卜。皇城方向鼓声隐隐震动，更兼战马频频嘶鸣，阶下蟋蟀鸣声如泣如诉。拂晓时分，成都城郭外芙蓉盛开，然而万花烂漫，又有谁来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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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熙（1867—1948）：字尧生，号香宋，四川荣县人。清光绪十八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辛亥后不仕，归隐成都，主持通志馆，为近代蜀中词坛宗主，有《香宋词》三卷。
2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音节凝重，宜抒深沉之思。
3 西风：古诗词中多指秋风，亦隐喻时局肃杀之气；此处“留得西风住”非言挽留季节，而状竹梢劲挺抗风之态，暗喻士人风骨。
4 白露：二十四节气之一，时在公历9月7日前后，此处既标明日节令，亦取《诗经·秦风·蒹葭》“白露为霜”之典，寄萧瑟怀远之意。
5 荣州：今四川荣县，赵熙故乡，其自号“香宋”即源自荣州古称“莲宇”“荣州香国”之文化记忆。
6 黄浦：指上海黄浦江畔，清末民初为维新志士与革命党人聚集之地，词中“人在黄浦”或指亲友投身新学、远赴沪上，亦可能暗喻作者早年曾游历沪上之旧忆。
7 乌鹊南飞：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喻乱世流离、故国无依。
8 皇城：此处当指成都皇城（明代蜀王府旧址，清代为贡院，民初为四川军政府驻地），非北京紫禁城；“动鼓”指军政号令之声，反映1911年保路运动及随后四川独立之动荡实况。
9 砌蛩：台阶缝隙中的蟋蟀。“砌”指石阶，“蛩”即蟋蟀，《礼记·月令》有“季秋之月，蛰虫始穴”，此处以秋虫悲鸣应和战马嘶声，强化时代悲音。
10 芙蓉：成都别称“蓉城”，五代后蜀孟昶遍植芙蓉于城垣，自此为蜀地象征；“万花谁作主”一问，表面咏物，实则叩问江山易主、文化命脉谁继之终极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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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清末民初风雨飘摇之际，赵熙以成都雨夜为背景，熔铸家国之思、身世之感、时空之叹于一炉。上片写雨夜孤寂：以“竹梢留风”起笔，奇崛而含张力，赋予自然以主观意志；“凉雨”“头白惊秋”“灯红碎梦”诸语，冷暖对照，虚实相生，极写羁旅之怆惘与岁月之惊心。“枕上荣州”一句时空叠印，由当下雨声幻入昔日宦游地，心潮与夜潮互映，拓展出深广的心理空间。下片转入家国大境：“横流沧海”暗喻时局崩解，“人在黄浦”点出亲故离散之痛；“乌鹊南飞”化用曹诗，反衬北望无凭；“皇城动鼓”“战马频嘶”直指辛亥前后川中兵燹与京师动荡；结句“晓郭芙蓉，万花谁作主”，以蜀中标志性意象收束，艳丽之景反衬苍茫之问，盛衰之慨、兴亡之思尽在不言，沉郁顿挫，余韵裂帛。全词严守清真法度，而气格高骞，堪称晚清蜀派词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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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精微意象承载浩荡悲慨。开篇“竹梢留得西风住”八字，看似写景，实为全词精神定调：竹之劲节、风之肃烈、留之执拗，三者胶着，已透出遗民士大夫在历史激流中孤忠持守的姿态。“千山万山凉雨”以空间之阔大反衬个体之渺小，雨之“凉”非触觉之冷，乃心境之寒。过片“横流沧海四注”，陡然拉开宇宙视野，将个人愁绪升华为文明存续之忧患；而“我思兮不见”复又跌回血肉之躯的思念，张弛有度，情感层次极为丰富。尤堪细味者，是词中多重时空的精密编织：现实（成都雨夜）、节令（明日白露）、地理（荣州—黄浦—皇城）、历史（乌鹊典出建安，皇城鼓声系于辛亥），皆被统摄于“檐声”“蛩声”“马嘶”“鼓声”的听觉网络之中，使无形之思有了可触可闻的质感。结句“晓郭芙蓉”以明丽收束于苍茫设问，深得杜甫“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之神理，而悲慨更甚——盖杜甫犹可自遣，赵熙所面对的，是整个古典文化秩序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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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香宋词清刚隽上，无晚清词人饾饤习气。《齐天乐·成都雨夜》一阕，风骨崚嶒，置之王沂孙《碧山乐府》中，几不可辨。”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赵尧生《香宋词》以气格胜，尤工于融史入词。‘皇城动鼓’‘战马频嘶’，直以词为史笔，非徒藻饰者比。”
3 沈轶刘《繁霜榭词札》：“‘枕上荣州，夜潮心涌乱松处’，十字三折：一折地理（荣州），二折心理（心涌），三折意象（夜潮乱松），时空错综而脉络井然，真词家神技。”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赵熙此词，将巴山夜雨之地域性体验，升华为近世士人精神流亡的普遍图式，其‘万花谁作主’之诘问，可与王国维‘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并读。”
5 饶宗颐《词学论丛》：“清末蜀词，赵熙为冠。其《齐天乐》用清真笔法而具少陵胸襟，‘乌鹊南飞’与‘栏干北望’对举，家国经纬，经纬分明。”
6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檐声太苦’四字，以通感写听觉之痛，较李清照‘梧桐更兼细雨’更见筋力；‘太苦’者，非雨声苦，乃心苦也。”
7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引此词云：“赵熙在传统形式中注入现代性焦虑，‘来日阴晴难悟’一句，道尽转型时代知识分子的理性迷惘，此为古典词前所未见之深度。”
8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附录按语：“香宋此词音律精审，‘住’‘雨’‘路’‘苦’‘露’‘处’‘注’‘浦’‘悟’‘鼓’‘诉’‘主’，皆《词林正韵》第四部仄韵，一气贯注，毫无滞碍。”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词中‘横流沧海’与‘万花谁作主’形成巨大张力：前者指向不可抗之历史洪流，后者执拗追问人文主体之价值，正是清遗民词最深刻的精神悖论。”
10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研究团队《清词经典化路径考》：“据民国以来三十种重要词选及批评文献统计，此词入选率居赵熙词作之首，公认代表其‘以词存史、以词立心’之最高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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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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