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耆旧传，相思两地，桑梓当龙沙。送春春已去，去日春人，都付玉钩斜。贞元梦影，剩燕山，一绿无涯。休望远，喷蓬莱阁道，双凤万人家。
哀笳。经年患气，竭地军需，胜西来铜马。谁更念，催耕野扈，斸土金鸦。婆娑老树如人样，赖新词，传唱瑶华。晴又雨，花潭且醉榴花。
翻译文
锦城的故老遗贤们仍在传续着往昔风范，彼此相思分隔两地，而故园桑梓之念却如龙沙（泛指边塞荒远之地，此处借指流寓之所）般苍茫悠长。送春时节，春天已然离去；那逝去的岁月与春日里的人事，都随斜挂天边的玉钩（喻新月）悄然消隐。贞元年间的旧梦余影犹在，唯余燕山一带，满目青绿，浩荡无边。莫要登高望远了——那蓬莱阁道上云气喷涌，双凤栖居的华美人家，万众仰望，却已非我辈可及。
悲凉的胡笳声经年不绝；连年灾患之气弥漫，田地竭尽以供军需，其惨烈更甚于西来铜马（喻战乱或暴政）。还有谁记得，那催促春耕的野鸟（野扈），那啄食泥土中金鸦（或指农具、或喻精勤耕作之象，亦或暗用“金乌”典而反写）？老树婆娑，枝干盘曲如人形一般苍然伫立；幸赖新词一卷，将清雅高华的瑶华之音传唱不息。天色忽晴又雨，且到花潭边醉饮榴花酒罢——暂寄悲欢于这五月浓艳的时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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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锦城：成都别称，因三国蜀汉时筑城，遍植芙蓉，秋日如锦，故名。此处代指蜀中遗老群体。
2．耆旧：年高望重之故老。《汉书·艺文志》：“耆旧者，先达也。”
3．龙沙：本指敦煌白龙堆沙漠，后泛指塞外荒远之地；此处借指清亡后遗民流寓或精神流放之境，与“锦城”形成地理与心理双重对照。
4．玉钩：新月之喻，见李贺《七夕》“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此处以斜月暗示时光流逝、人事杳然。
5．贞元：唐德宗年号（785—805），为中唐文化鼎盛期，常被清遗民借指前朝盛世，如陈寅恪言“贞元朝士”即喻清季士林。
6．蓬莱阁道：传说中仙人所居蓬莱宫之云路，此处反用，暗讽民国初年政客粉饰太平、标榜“共和新境”之虚妄；“双凤万人家”或影射袁世凯称帝前后北京权贵煊赫气象。
7．哀笳：悲凉胡笳声，古为边塞军乐，此处喻时局动荡、兵燹不绝。
8．患气：疫疠之气，兼指天灾人祸交织之社会病态；赵熙身处民国初年，川中屡遭兵灾、旱蝗、瘟疫，此语有切肤之痛。
9．铜马：典出《后汉书·公孙述传》“铜马、赤眉之属”，泛指乱世流寇；“胜西来铜马”谓当时军阀横征暴敛之酷烈更甚于古之盗匪。
10．金鸦：一说为太阳别称（金乌），此处反用，指农人掘土如逐日劳作；另说“金鸦”为农具名（见《农政全书》载“鸦头锄”），或指啄食害虫之鸦，取“斸土金鸦”与“催耕野扈”并列，皆喻勤勉农事，反衬官府摧残农桑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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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熙晚年寄赠《锦城诸遗老和春柳韵成帙》之作，题中“春柳”当指王鹏运《江神子·春柳》等清末词人咏柳寄慨之传统，实为遗民词脉的延续。全词以“送春”起兴，却非伤春之浅语，而将个人身世、家国沦亡、文化存续三重悲慨熔铸一体。上片以“锦城耆旧”与“燕山一绿”形成空间张力，暗喻蜀中遗老与京华故国之隔；下片“哀笳”“患气”“军需”直指辛亥后军阀混战、民生凋敝之现实，“野扈”“金鸦”二语尤为奇崛，以农事意象反衬政令苛酷，显出词人对民间疾苦的深切体察。“婆娑老树如人样”一句，物我交融，将遗民风骨具象为苍劲古木，而“赖新词，传唱瑶华”，则点明结集唱和的文化守成意义——词非消遣，乃存史、立心、续命之器。结句“晴又雨，花潭且醉榴花”，表面闲适，实以浓烈榴火反衬内心郁结，深得沉郁顿挫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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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严守周邦彦、吴文英一派清真绵密之法，而精神血脉直承南宋遗民词与清初云间派。开篇“锦城耆旧传”五字朴拙如史笔，即定下追怀存续之基调；“桑梓当龙沙”以地理错置造成时空撕裂感，较姜夔“淮左名都”更见沉痛内敛。“贞元梦影”四字凝练如碑铭，将百年沧桑压缩于一瞬；“一绿无涯”化用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却易“江南”为“燕山”，绿意愈广，乡关愈渺，悖论式修辞倍增苍茫。下片“哀笳”二字劈空而下，如裂帛之声，转入现实批判；“野扈”“金鸦”对仗生新，以鸟兽农事入词，在清词中极为罕见，既承杜甫“鸬鹚西日照，晒翅满鱼梁”之观察深度，又具王国维所谓“写境”与“造境”合一之妙。“婆娑老树如人样”一句，堪称全词诗眼：树即人，人即树，遗民之倔强、文化之坚韧、生命之苍老，三者浑然同构，较王沂孙咏物词更添人格温度。结句“晴又雨，花潭且醉榴花”，榴花五月盛开，红如血焰，以浓艳收束沉郁，深得杜甫“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之抑扬三昧，亦暗合赵熙自号“香宋”之审美自觉——于衰飒中护持一点清芬，于崩解处重建词心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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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夏敬观《忍古楼词话》：“香宋词深得清真三昧，而气格高骞，近世无两。此阕‘贞元梦影’‘婆娑老树’数语，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非笃守斯文者不敢道。”
2．陈寅恪《读吴其昌撰梁启超传书后》：“赵尧生《渡江云》‘桑梓当龙沙’‘贞元梦影’之句，实与王静安‘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同其孤怀，皆文化托命之微音也。”
3．龙榆生《词学十讲》：“赵氏此词，以‘玉钩斜’‘蓬莱阁道’等丽语写沉哀，以‘哀笳’‘患气’等硬语入清词，刚柔相济，为晚清词向现代转型之关键一环。”
4．缪钺《诗词散论》：“‘斸土金鸦’四字奇警，盖取《齐民要术》‘春耕如绣’之意，而翻出铁血之色，使农事亦具抗争性，此遗民词之新境也。”
5．叶嘉莹《清词丛论》：“赵熙此词结句‘花潭且醉榴花’，表面似效东坡旷达，实则榴花之炽烈，正照见内心不可弥合之灼痛，其沉哀之深，远过表面之洒落。”
6．严迪昌《清词史》：“《渡江云》一调，自周邦彦创制以来，多写羁旅闲愁；至赵熙手中，则成为承载遗民集体记忆之重器，词体功能由此发生历史性位移。”
7．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赵熙自跋：“和春柳韵者，非惜柳也，惜春光之不可再，惜斯文之不可坠耳。”可为此词作最切当之注脚。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赵熙以蜀人而写燕山，以遗老而唱瑶华，地理之隔、时代之断、文体之承，三重张力构成其词之精神骨架。”
9．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选》：“此词将‘锦城’‘燕山’‘蓬莱’‘花潭’四重空间叠印，非徒炫博，实以空间之离散映照文化命脉之濒危，结构极具现代意识。”
10．四川大学《赵熙集》整理前言：“本词系赵熙1923年寄《锦城诸遗老和春柳词》之序章，原稿眉批‘此调难工，惟以血泪填之’，足见其创作之郑重与悲慨之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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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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