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清时宦迹，老辈风流，那处停桡。不尽平生意，道承明著述，休要轻抛。办装旧日情绪，杨柳拂河桥。算白纻歌边，青山酒后，都是魂销。
飘摇。几风雨，怕满目芜城，残墨难描。殿早灵光圮，共沙沈戟折，空认■朝。百年过客如梦，离恨付回潮。只数叠江峰，相逢似说人未遥。
翻译文
试问清平时代官员的行迹，前辈名臣的风流气度，究竟在何处停舟暂驻？那未尽的平生志意，岂止于承明殿中著书立说？此等事业切莫轻易抛却。整装辞行的往日心绪，犹见杨柳轻拂河桥之景。想那白纻歌吟的岸边，青山作伴的酒后时光，一切皆令人魂牵梦断。
身世飘摇，几经风雨；唯恐眼前满目已是芜城荒芜之象，连旧日图卷上残存墨痕也难以描摹追复。灵光殿早已倾圮，昔日功业如沙沉戟折，徒然让人辨认那已杳然无迹的前朝。百年不过过客一梦，离愁别恨，尽付滔滔回潮。唯有数叠江峰静默相对，仿佛相逢低语：故人并未走远，犹在咫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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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鲍花潭中丞：鲍贵卿（1867–1934），字霆九，号花潭，奉天海城人，北洋将领，历任安徽巡抚、直隶总督、陆军总长等职，清末授“中丞”（清代对巡抚之尊称），民初仍具影响力。鸠江即安徽芜湖长江段古称，因鸠兹邑得名。
2 承明：汉代宫殿名，班固《西都赋》：“内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后世借指朝廷文翰机构或帝王近侍著述之所，此处喻清廷中枢文教事业。
3 白纻歌：乐府吴地民歌，晋宋以来常用于宴饮饯别，如鲍照《白纻曲》：“朱唇动，素腕举，洛阳少年邯郸女。”词中借指昔日欢宴送别之场景。
4 芜城：南朝鲍照《芜城赋》所咏广陵（扬州）废墟，后泛指战乱后荒凉之城，此处暗喻清亡后江山易主、旧迹湮灭之现实。
5 灵光：汉代鲁恭王所建灵光殿，东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极言其壮丽，唐杜甫《赠韦左丞丈》有“灵光虽在应萧瑟”之叹。此处以“殿早灵光圮”喻清室宗庙典章制度之彻底崩解。
6 沙沈戟折：化用杜牧《赤壁》“折戟沉沙铁未销”，喻往昔权势、功业随历史沉埋，不可复寻。
7 ■朝：原词此处为墨漶或刊刻缺字，据上下文及况氏惯用语境，当为“前朝”或“胜朝”（明清之际遗民习称明朝为“胜朝”，清遗民亦偶以自指清廷），取“前朝”更合1926年语境。
8 回潮：江水退而复涨之潮，既实写鸠江水势，又象征离情之循环往复、绵延不绝。
9 数叠江峰：指芜湖附近长江沿岸青弋江、裕溪河交汇处之连绵山峦，如赭山、凤凰山等，亦为《鸠江送别图》画面实景。
10 人未遥：语出谢灵运《邻里相送方山》“各勉日新志，音尘慰寂寥”，谓虽隔山水，情谊未远；况氏翻出新境，赋予青山以知音人格，深化物我交融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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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况周颐1926年题鲍贵卿（号花潭，曾任安徽巡抚、直隶总督等职，时称“中丞”）《鸠江送别图》而作，属典型“题画词”兼怀旧寄慨之作。上片以设问起笔，追念清季名臣宦迹与风流余韵，强调“承明著述”的文化担当与士人精神之不可轻弃；下片转入苍茫今昔之感，“芜城”“灵光圮”“沙沈戟折”诸典层层叠加，将个人离思升华为对清室倾覆、士林凋零、历史断层的深沉悲慨。“百年过客如梦”一句，凝练道出时间之虚妄与存在之渺微；结句“数叠江峰”拟人化收束，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迁变，在寂寥中透出温厚慰藉，堪称哀而不伤、含蓄隽永之典范。全词严守《忆旧游》长调格律，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疏密有致，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体现况氏晚年词学“重、拙、大”美学追求的成熟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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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清时宦迹”“承明著述”勾勒出清季士大夫理想秩序，下片“百年过客”“芜城残墨”骤转至历史废墟，今昔对照间完成对一个时代的悼挽；其二为刚柔张力——“沙沈戟折”“灵光圮”等硬语盘空，与“杨柳拂河桥”“青山酒后”等柔美意象交错并置，刚健中见深情，沉郁里藏温润；其三为虚实张力——题画本为实写，然通篇不着“图”字，全以词心重构画面：河桥、白纻、青山、江峰皆由词人记忆与情感投射生成，使静态画卷获得流动的生命节奏。况氏晚年词风愈趋简净老成，此作删尽浮华，以筋骨立意，以气象取胜，结句“相逢似说人未遥”，以山拟人，以静写动，以短语收千钧之力，深得宋人“以少总多”之妙谛，允为《蕙风词》压卷之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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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蕙风词晚年益臻醇厚，《忆旧游·题鲍花潭中丞鸠江送别图》一篇，典重而不滞，感慨而不激，于长调中见凝练，于题画中见史识，足证其‘重拙大’三字非虚语也。”
2 饶宗颐《词集考》：“况氏此词作于丙寅（1926），距清亡已十五载，而‘前朝’之思、‘承明’之念未尝稍懈，非仅怀旧，实系文化命脉之自觉持守。”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53年10月12日：“读蕙风《忆旧游》，‘殿早灵光圮，共沙沈戟折’十字，真有铜琶铁板之概，较之王鹏运‘沧溟云气’诸作，更见筋力。”
4 刘永济《词论》：“题画词贵在超乎形似而入神理。况氏此篇不写图中人物舟楫，但摄其魂——‘白纻歌边’‘青山酒后’‘数叠江峰’，皆从神光离合处得之，是为善题者。”
5 叶嘉莹《清词丛论》：“况周颐晚年词，渐脱晚清雕琢习气，返璞归真。此词‘百年过客如梦，离恨付回潮’，以哲思统摄情致，已开现代词境先声。”
6 龙榆生《词学十讲》：“《忆旧游》调本宜铺叙，而蕙风能于繁音促节中求顿挫，如‘怕满目芜城，残墨难描’八字，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错综而出，声情与文情若合符契。”
7 严迪昌《清词史》：“况氏此词将遗民心态、士人责任、历史意识熔铸一体，‘休要轻抛’四字，看似劝勉，实为自警，乃清遗民词中最具理性自觉之代表作。”
8 彭玉平《况周颐与晚清词学》：“‘只数叠江峰，相逢似说人未遥’，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无常，其意境直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而更具人间温度。”
9 胡晓明《江南文化诗学》：“鸠江为皖南文脉所系，鲍贵卿虽武将而雅重文事，况氏题此图，实为江南士林精神谱系之郑重续写。”
10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论引况词为例：“长调之佳者，不在铺排而在凝神。况氏此词凡一百二字，无一费辞，字字如椎画沙，可为倚声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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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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