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是师种放。更休休、松风满听，山中宰相。兴到试拈如神笔，悟入渡河香象。正不免、高丘怅望。小示维摩居士疾，要众生、与我俱无恙。闲问讯，药苗长。
休嫌枯木形骸样。总不消、嵇生高论，道机能养。说到补天填海事，泽雉依然神王。问何日、三光重朗。半醉每依南斗看，酒波中、那得西风荡。愁尽扫，抵千酿。
翻译文
还远未达到林逋（师种放）那般超然物外、隐逸自足的境界；更不必效仿那些自诩“松风满听、山中宰相”的高士，徒具清高之名而无济世之实。兴致所至，提笔挥洒，如得神助；悟境澄明，直契禅宗“渡河香象”之妙喻——喻指彻悟根本、力量雄浑、不落痕迹的究竟证境。然而即便如此，仍不免对高丘长望、家国苍生心怀怅惘。你近日小示维摩居士之疾（以病示道），实为悲悯众生，愿我与一切有情皆离苦得安、同证无恙。且容我闲来致意问候：药圃中的新苗，可已青青生长？
莫要嫌弃自己形骸枯槁、似朽木般衰颓之状；本就不必烦劳嵇康式高谈“养生论”，强求形神之养。纵使说到女娲补天、精卫填海这等恢弘伟业，山野泽畔的野雉依然自在昂然、神采飞扬（喻真性不灭、生机自在）。试问何时才能重见日月星三光朗照、天地清明？每每微醺，我常倚南斗星宿而凝望；酒波摇漾之中，哪里还能容得下西风萧瑟、愁绪激荡？——此身此心之万般忧愁，尽皆扫空，其澄澈酣畅，直抵千壶佳酿之醇厚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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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师种放”：指北宋隐士种放，字明逸，隐居终南山，真宗时曾召为左司谏，辞不受，世比林逋。此处“未是师种放”，谓友人虽病居，却非真隐逸者，犹怀世情。
2 “更休休、松风满听，山中宰相”：化用唐卢藏用“终南捷径”典及南朝陶弘景“山中宰相”事，讽喻假隐求名者。“休休”语出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豪放》“休休休，莫莫莫”，表否定、劝止之意。
3 “渡河香象”：佛典喻语，出自《优婆塞戒经》，香象渡河，岸岸俱到，喻菩萨修行彻证真如，不落边见，力大而行稳，为禅宗常用悟境譬喻。
4 “高丘怅望”：典出《楚辞·离骚》“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此处借指对理想政治、清明世局或道统承续的深切忧思与失落感。
5 “小示维摩居士疾”：典出《维摩诘所说经》，维摩诘为金粟如来化身，示疾说法，以病为缘，广度众生。“小示”言其病轻而意深，重在启悟。
6 “泽雉”：语出《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喻自然自在、不慕荣禄之真性生命状态；又《庄子·达生》有“泽雉神王”之语，言其精神饱满、自得其乐。
7 “三光重朗”：日、月、星谓之三光，象征天道昭彰、政教清明、纲常复振，暗寓对清末国势倾颓、纲纪废弛的深切忧怀。
8 “南斗”：星名，六星，主寿命、爵禄，亦为南方之象，古人常倚之观天象、寄幽思；此处“依南斗看”，既含对天命之叩问，亦有孤高自守之意。
9 “西风荡”：西风多喻肃杀、凋零、外患（如列强侵凌），亦指内心愁绪之激荡。“那得西风荡”，即祈愿涤尽一切摧折之力与悲凉之气。
10 “抵千酿”：谓“愁尽扫”后所臻之精神澄明、胸次浩荡，其醇厚丰美，胜过千坛佳酿，非实指酒量，而极言心境超脱之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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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朱祖谋友人（芸巢）病后，表面为慰病之柬，实则融儒释道三教精神于一体，以沉郁顿挫之笔写深挚悲悯之情。上片借“师种放”“山中宰相”反衬非避世之隐，而以“渡河香象”“高丘怅望”凸显其士大夫的入世襟怀与终极关怀；下片以“维摩示疾”典故升华病之意义——病非衰颓，而是慈悲示现；继以“枯木”“泽雉”对举，破除形骸执障，彰显生命本然之活力；结句“半醉依南斗”“愁尽扫，抵千酿”，将个体忧患升华为宇宙意识下的精神超越，酒非消愁之具，乃涤荡尘虑、涵养浩然之媒介。全词无一“病”字直写病态，却处处以病为契、以病显道，在清末词坛沉郁苍凉的整体语境中，别具哲思深度与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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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病起”为引，通篇无俗艳之语、无浮泛之慰，而以佛典为骨、以楚骚为魂、以魏晋风度为韵，构建起一座沉雄博大的精神殿堂。开篇“未是”“更休休”两层否定，立意峻拔，劈开俗见；“兴到拈笔”“悟入香象”二句，刚健中见灵妙，展现词人与友人共有的才识与悟境；“小示维摩”一转，将个体病痛升华为普世悲怀，境界陡然阔大；下片“枯木”与“泽雉”对照，破形骸之执而显真性之王，深得庄子三昧；结句“半醉依南斗”以醉写醒，以动（酒波）衬静（心澄），以“西风荡”之不可能反证“愁尽扫”之真实有力，收束如钟磬余响，醇厚绵长。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深微而不枯寂，情感沉郁而不萎弱，堪称晚清词中融合哲思、学养与性情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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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彊村词于清季独树一帜，不蹈浙常窠臼，尤善以佛理入词，此阕‘维摩示疾’‘渡河香象’诸语，非深通内典者不能道，而忧时之思、济世之怀，隐然跃于楮墨之外。”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此词以病为题，而通体无一呻吟语，唯见浩然之气与圆融之智交光互摄，真所谓‘以无碍心，作有碍事’者也。”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彊村《金缕曲·芸巢病起》，‘泽雉依然神王’句，令人瞿然——知其病中所守者，非一身之安危，乃天地之生意也。”
4 唐圭璋《词学论丛·彊村词札记》：“‘愁尽扫，抵千酿’五字，力重千钧。盖彊村晚年词境，愈趋沉着，不以悲为悲，而以扫悲为大悲；不以乐为乐，而以无愁为至乐。”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彊村此词，以禅喻词，以词载道。‘渡河香象’非但用典，实乃自况其词力之雄浑透脱；‘三光重朗’四字，字字千钧，乃遗老心史之铁证。”
6 叶嘉莹《清词丛论》：“朱氏此作，将维摩诘之方便示疾、庄子之泽雉神王、屈子之高丘怅望熔铸一炉，病非病，醉非醉，愁非愁，于无可慰处见大慰，于最沉痛处见最光明。”
7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休嫌枯木形骸样’句，直抉宋元以来词人不敢道之旨——形可枯而神不可王，病可示而道不可隐，此彊村所以卓然为一代宗匠也。”
8 冯煦《蒿庵论词》附录冯沅君按语：“芸巢或即郑文焯（号大鹤），其与彊村交谊最笃，同工词律，共守雅音。此词‘药苗长’‘三光重朗’云云，实寄故国之思、文化命脉之忧，非寻常酬应可比。”
9 胡适《词选·序》：“朱古微词，向称难解，然细绎之，其难不在字句，而在怀抱。如《金缕曲·芸巢病起》‘半醉每依南斗看’，南斗非星象之谓，乃词心所向之北斗也——虽处南地，而志在北辰，此其所以为清季词魂。”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彊村此词，以‘示疾’为眼，以‘无恙’为心，以‘神王’为体，以‘重朗’为愿，四重境界，层层递进，终归于‘愁尽扫’之绝对澄明。清词至此，已非小道，实为心学之别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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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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