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其二威如属和，得远树二语，为足成之

1．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剪朝霞”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威如：清末词人王鹏运字幼霞，号半塘老人，别号威如，为朱祖谋师友兼词学同道，同为“晚清四大词人”之一。

3．属和：谓应他人之诗或词而作，即唱和之作。“属”读zhǔ，意为嘱托、应和。

4．翠微：青翠的山色，常指山腰薄雾轻笼之淡青色，见《尔雅·释山》：“未及上，翠微。”

5．拍天新涨：形容春水高涨，波涛几欲拍击云天，极言水势浩荡。“拍天”为夸张修辞，见杜甫《江涨》“江涨柴门外，儿童报急流”之气象延伸。

6．曲痕肥：水岸曲折处波痕丰润饱满。“肥”字炼字精警，以通感写水势丰沛、线条圆厚，非仅状形，更传神态，为朱氏典型“涩体”用字。

7．离立：并立而稍有间距，状人影或树影疏朗独立之态，典出韩愈《南山诗》“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或妥若相安，或竦若相支，或倚若相背，或离若相望”。

8．拂拂：微风轻吹貌，《楚辞·九章·悲回风》：“漂翻翻其上下兮，翼遥遥其左右。氾潏潏其前后兮，伴拂拂其旁。”

9．蘋花：苹（píng）为浅水生蕨类植物，古称“四叶菜”，《诗经·召南·采蘋》有“于以采蘋？南涧之滨”，后世诗词中“采蘋”多喻高洁志向或追怀故人，亦含《楚辞》香草美人之寄托。

10．一笑非：谓付之一笑，而此笑实非寻常之笑，乃超然、了悟、不可言诠之笑。“非”字为词眼，否定表层动作（采蘋），而肯定深层境界（心与物游、意在言外），具佛道融合之哲思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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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朱祖谋《鹧鸪天》组词之二，题云“威如属和，得远树二语，为足成之”，可知系应友人王鹏运（号半塘，别号威如）之请而作，初句“亭亭远树人离立”即承威如原句，朱氏据此生发全篇。词以精微笔致写暮春江景，融视觉之清旷、听觉之幽渺、触觉之轻飔于一体，境界空灵而情思深婉。上片状景，由近及远，由静（翠微、远树）而动（轻帆、乱莺），张弛有度；下片转写人事与心境，“移晚棹”“占空矶”显孤高自守之姿，“水窗飘笛”暗含知音之思，结句“欲采蘋花一笑非”，化用《诗经·召南·采蘋》及《楚辞》香草寄意传统，而翻出新境——不落采撷之实，但存欣然之悟，以“非”字收束，顿挫有力，禅机隐现，深得清季词家“重拙大”之外的“涩秀深”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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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最堪玩味处，在于以极简之景、极静之笔，酿极丰之意。开篇“句里春姿发翠微”，不直写春色，而谓“句里”自有春姿，已将自然之春升华为语言与心象之春，暗契词心即造化之旨。继以“拍天新涨”与“曲痕肥”对举，一纵一敛，一壮一柔，张力内蕴。“亭亭远树人离立”一句，树即人，人即树，物我界限消融；“拂拂轻帆莺乱飞”则以“拂拂”之柔、“乱飞”之动，反衬整体画面的澄明静穆。过片“移晚棹，占空矶”，二字一顿，节奏峭拔，“占”字尤见主体精神之峻洁与主动。结句“眼中无限沧波意，欲采蘋花一笑非”，前五字浩渺无极，后七字倏然收束于一“笑”一“非”，似退实进，似拒实纳，将《楚辞》香草之忠爱、《诗经》采蘋之礼敬、六朝山水之玄思、宋人理趣之顿悟，悉数熔铸于清末词心之中。全篇无一字言情，而情在景中；无一笔涉理，而理在笑非之间，堪称朱祖谋“集清词之大成，开民国之先声”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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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彊村词清真醇雅，尤善以拗峭之笔写深微之思。《鹧鸪天·其二》‘亭亭远树人离立’二语，看似白描，实则树有人格，人有树姿，物我冥合，非深于比兴者不能到。”

2．陈匪石《声执》卷下：“彊村此词，上片四句皆工对而气贯如虹，下片‘移晚棹，占空矶’十字，峭劲如铁线篆，与梦窗‘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之绵邈异趣而同工。”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彊村《鹧鸪天》‘欲采蘋花一笑非’，忽悟其‘非’字，非否定之非，乃《庄子》‘莫得其偶’之非，是绝待之境，词心至此，已入无言之域。”

4．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朱氏此作，以‘远树’‘轻帆’‘空矶’‘沧波’构建空间之疏朗，复以‘离立’‘乱飞’‘飘笛’‘一笑’激活时间之流变，虚实相生，开吴梅所谓‘清空而不质实’之新境。”

5．饶宗颐《词集考》附录《清词论丛》：“‘一笑非’三字，可与王沂孙‘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之‘笑’字参看，然沂孙之笑含悲悯，彊村之笑寓超脱，时代心音，于此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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