暝寒送、繁霜覆水，暗雨啼叶。檐铎敲愁乍急，帷镫颤影旋灭。剪不断、连环春绪叠。是当日、鸾带亲结，问故径、蘼芜梦何许，前尘竟抛撇。凄切。锦书寄远终辍。念玉几金床西风夜，缥缈胡雁咽。
嗟揽断罗裾，宁信长别。恨肠寸折，明镜前、掇取中心如月。却刬连峰平于垤。黄尘拥、巨川顿竭。怒雷起、玄冬还夏雪。更千岁、倚杵天摧，厚地坼，深盟会与缠绵绝。
翻译文
暮色寒重，送来了浓密的霜华，覆盖水面；阴云密布，冷雨淅沥，打湿落叶，声如悲啼。檐角风铎（铃铛）被寒风骤然催响，敲击着人内心的愁绪；帷帐中灯影摇曳颤抖，旋即熄灭。那缠绵不绝、剪不断理还乱的春日情思，层层叠叠，萦绕不去。这正是当年亲手系结鸾带、缔定良缘之时；如今试问旧日小径，蘼芜已生，故人之梦飘渺何方？前尘往事，竟被决然抛撇，杳无踪迹。
凄切啊！那曾欲托付锦书寄往远方的深情，终究中途断绝。想当年玉几金床之畔，西风彻夜萧瑟，天边胡雁的哀鸣缥缈而咽哽。可叹我徒然揽住你罗裙一角，却宁肯相信此别即是永诀。恨极肠断，寸寸摧折；对镜自照，唯见心如明月，清皎孤贞，亲手掬取以示衷诚。然而命运陡转——连绵山峰竟被削平如土丘；黄尘蔽天，浩荡大川霎时枯竭。怒雷轰然炸响，玄冬未尽，反降夏日飞雪！更待千载之后，倚天巨杵崩摧，苍天倾覆；厚地坼裂，深盟誓约终将与缠绵之情一并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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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辛亥岁不尽五日：指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日（公历1912年2月13日），距清帝逊位（2月12日）仅一日，亦即清朝法统实际终结之刻。
2．檐铎：悬于屋檐下的风铃，古称“铁马”，风动发声，常寓寂寥、警醒或不祥之兆。
3．帷镫：帷帐中所设之灯。镫，同“灯”。
4．鸾带：绣有鸾鸟图案的衣带，古为婚仪信物，象征夫妇同心，《仪礼·士昏礼》有“结发加笄，施衿结帨”之仪。
5．蘼芜：香草名，古诗词中多喻弃妇或故园荒芜，《古诗十九首》有“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之典。
6．玉几金床：帝王所用几案与坐榻，代指宫廷生活与君主权威，《汉书·礼乐志》：“玉几南面，金床西向。”
7．胡雁：北来之雁，古诗中常为边塞、流离、音书难寄之象征；“咽”状其鸣声凄哽，如泣如诉。
8．罗裾：丝罗裙裾，女子衣饰，此处代指所思之人，亦暗用《洛神赋》“抗罗袂以掩涕兮”典。
9．倚杵天摧：化用《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及李贺《苦昼短》“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以“倚杵”（支撑天穹之巨柱）崩摧喻天道倾覆、纲常解体。
10．深盟：指至死不渝之誓约，既含夫妻白首之盟，亦寓士人忠于王室、守道不贰之政治伦理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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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辛亥岁末（1911年冬，清王朝覆灭前夕），朱祖谋以沉郁顿挫之笔，借悼亡怀旧之形，寄家国沦丧之恸。全篇以“暝寒”“繁霜”“暗雨”“啼叶”起调，构建出一片肃杀窒息的末世图景；“鸾带亲结”与“前尘抛撇”形成尖锐对照，既含个人婚姻悲剧（其妻早逝，终身未再娶），更隐喻清室纲常、文化正统之崩解。“锦书辍”“胡雁咽”暗指音信隔绝、君臣离散；“玉几金床”象征帝制尊严，“连峰平垤”“巨川顿竭”则以超现实意象预言山河倾覆、秩序瓦解。结句“倚杵天摧”“厚地坼”化用《淮南子》共工触山典及《诗经》“天崩地坼”语，将个体哀感升华为文明断层式的宇宙性悲怆。词中时空错综、虚实交迸，意象密度与情感烈度均达晚清词史巅峰，堪称“词史”级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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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为朱祖谋晚年压卷之作，集身世之痛、家国之恸、文化之殇于一体，艺术上臻于化境。其结构以“暝寒—愁急—影灭—绪叠—梦撇”为第一情绪链，由外景入内情，由具象至抽象；继以“凄切—辍—咽—别—折—月—平—竭—雪—摧—坼—绝”为第二爆发链，层层推演，节奏由缓而急，意象由实转幻，终至宇宙级崩解。语言上熔铸经史（《淮南子》《诗经》《汉书》）、融合骚雅（“蘼芜”“鸾带”承楚辞传统）、参用李贺奇崛句法（“玄冬还夏雪”“倚杵天摧”），而声律严守《浪淘沙》双调五十四字正体，仄韵一气贯注，拗怒中见精严。尤为卓绝者，在于将传统悼亡词的私语空间彻底打开：个人“鸾带亲结”之温存，与“玉几金床”之庙堂、“巨川顿竭”之山河、“厚地坼”之天地同构共振，使一己之悲升华为文明临终的庄严挽歌。其“明镜前、掇取中心如月”一句，以最古典的意象（镜、月、心）凝定最现代的主体自觉——纵天地崩摧，此心皎然如初，足为清词精神之最后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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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彊村此词，骨重神寒，声裂金石，非血泪交迸不能成一字。读之如闻广陵散绝响，知词之将亡矣。”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引此词结句，谓：“‘深盟会与缠绵绝’者，非止儿女私情，实关三百年文化命脉之断续也。”
3．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通篇无一‘清’字，而清社之屋、斯文之厄，尽在霜雨铎灯、雷雪天地之间。彊村以词为史，以声为祭，真一代词史之绝唱。”
4．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2月24日载：“重读彊村《浪淘沙》‘辛亥岁不尽五日作’，泪涔涔下。其‘怒雷起、玄冬还夏雪’句，予少时不解，今始悟乃写武昌起义后天地倒置之象，非神谶而何？”
5．饶宗颐《词集考》：“此词作期确凿，为清代词史最后一座界碑。自此后，词之体制虽存，而‘士大夫词’之精神世界已不可复见。”
6．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彊村晚年诸作，唯此篇以超验笔法写经验之痛，‘刬连峰平于垤’五字，力扛万钧，直追杜甫‘尔曹身与名俱灭’之沉雄。”
7．叶嘉莹《清词丛论》：“朱氏此词将传统词之柔婉特质彻底转化，以刚健之气、奇险之象、浩瀚之思重构词境，实开王国维《人间词话》‘境界’说之先声。”
8．严迪昌《清词史》：“词中‘黄尘拥、巨川顿竭’，非泛写兵燹，实指辛亥鼎革之际漕运断绝、京师粮匮、人心惶惶之史实，词史互证，毫发无爽。”
9．张宏生《清词探微》：“‘明镜前、掇取中心如月’，表面承温庭筠‘照花前后镜’之传统，内里却接续屈原‘伏清白以死直’之精神谱系，是清词对士人节操意识的终极词化。”
10．王兆鹏《词学史料学》：“此词手稿现存上海图书馆，末行‘深盟会与缠绵绝’八字墨色浓重，数处涂改，可见作者反复推敲，非率尔操觚者。其郑重如此，足证为朱氏自认之压卷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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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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