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末卢龙道。看敷分、山崖耸峙，河流低绕。极望长城烟一抹，但见黄榆白草。又添得、孤鸿飘渺。寒月如霜沙似雪，想当年、有客伤心早。重画出，边愁稿。
短衣自倚高楼啸。吊西风、一杯残酒，泪痕多少。漫说明妃出塞苦，不见玉关人老。更减尽、英雄怀抱。剩有琵琶浑不似，倩庐儿、弹出凉州调。公莫舞，乌啼了。
翻译文
天边尽头，便是卢龙古道。但见山崖层叠高耸，河流低回萦绕。极目远眺，长城如一缕轻烟横亘天际，唯余黄榆枯枝、白草衰茎在风中萧瑟。更有孤鸿一只，渺然掠过长空，飘零无依。寒月清冷如霜，沙碛洁白似雪；遥想当年，便有羁旅之客早已为此边塞景象黯然神伤。如今重又挥毫，将这无尽边愁细细描摹成篇。
我身着短衣，独自倚楼长啸，西风凛冽，手捧一杯残酒凭吊古今——酒未尽而泪已多。世人常空谈王昭君出塞之苦，却不见玉门关外戍卒终老荒寒、血骨成尘；此等深悲，岂止红粉之哀？更消磨尽英雄慷慨激昂的胸襟与抱负。如今只剩一把琵琶，音调全非旧时模样；只得请胡地乐工（庐儿）勉强弹奏一曲《凉州》古调。诸君莫要得意起舞——乌鸦已啼破长夜，天将晓矣，盛衰兴废，尽在苍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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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卢龙道：唐代幽州至平州间军事要道，属卢龙节度使辖境，后泛指燕蓟边塞之地，为中原通东北之咽喉。
2 敷分：分布，铺展。此处形容山势层叠延展之态。
3 黄榆白草：榆树秋叶枯黄，边地野草经霜变白，为塞上典型植被，见于《汉书·匈奴传》及唐人边塞诗，象征荒寒萧瑟。
4 明妃：即王昭君，汉元帝时宫女，和亲嫁匈奴呼韩邪单于，事见《汉书·元帝纪》《后汉书·南匈奴传》。
5 玉关：玉门关，汉唐西北边塞重镇，代指西域戍地，常与“阳关”并称，象征征人久戍不归。
6 庐儿：唐代对胡地乐工或侍从的称呼，见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绛唇珠袖两寂寞，晚有弟子传芬芳……梨园弟子散如烟，女乐余姿映寒日”，亦见《新唐书·礼乐志》载“胡部”乐工称“庐儿”。
7 凉州调：唐代教坊曲名，源自凉州（今甘肃武威）一带，多写边塞征战、羁旅愁思，属“西凉乐”，王维、岑参、张籍等皆有作。
8 公莫舞：语出《宋书·乐志》所载《公莫舞》古辞，原为项庄舞剑、项伯以袖隔之之典，后引申为警示勿得意忘形、盛极当衰之意；辛弃疾《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亦有“公莫舞，投阁”的警策之语。
9 乌啼：化用《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及唐人“乌啼夜半”意象，兼取李白《乌夜啼》、李煜《相见欢》“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之凄清氛围，喻长夜将尽、天命难违。
10 尤侗（1618–1704）：字展成，号悔庵、艮斋，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明崇祯举人，入清后屡拒征召，康熙十八年（1679）应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参与修《明史》，后乞归。其词宗苏辛，兼融南唐、北宋之长，风格豪宕中见深婉，著有《西堂全集》《百末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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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初遗民词人尤侗感怀边塞、托古寄慨之作。上片以雄浑苍凉之笔勾勒塞上地理形胜，借“卢龙道”“长城”“黄榆白草”“孤鸿”“寒月”“沙雪”等意象，构建出典型北地荒寒图景；下片由景入情，直抒胸臆，“短衣倚楼”“西风残酒”“泪痕多少”，凸显士人孤忠郁勃之气。“漫说明妃”二句翻案出新，否定将边愁窄化为女性悲怨的俗见，转而聚焦于戍卒之老、英雄之困，立意陡然拔高。结句“公莫舞，乌啼了”化用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及《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之意，而更添沉郁顿挫之致：以乌鸦夜啼喻天命将变、盛筵必散，暗寓故国之思与历史兴亡之恸。全词熔史实、地理、乐府、典故于一炉，声情激越而思致深微，堪称清初边塞词中兼具家国情怀与艺术张力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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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塞上”为题，实非泛写边地风光，而是一曲深沉的历史挽歌与士人精神自画像。开篇“天末卢龙道”五字劈空而来，以空间之“末”暗示时间之“尽”，奠定全词苍茫基调。山崖、河流、长城、黄榆、白草、孤鸿、寒月、沙雪，八组意象密集叠加，非为堆砌，而以“敷分”“低绕”“一抹”“飘渺”“如霜”“似雪”等精准动词与比喻统摄，形成强烈视觉张力与节奏顿挫。下片“短衣自倚高楼啸”一句，活画出遗民词人傲岸不屈之姿；“吊西风”三字，将自然之风升华为历史之风、时代之风，杯酒与泪痕的对照，更显悲慨之真淳。“漫说明妃”是词眼所在：尤侗不满足于重复昭君故事的伦理悲情，而以“不见玉关人老”揭出被主流叙事遮蔽的集体性牺牲——那些无名戍卒的衰老、死亡与遗忘。由此，“减尽英雄怀抱”便非个人失意，而是整个士人群体在鼎革之际精神价值的坍塌与重构。结句“剩有琵琶浑不似”，既呼应明妃典故，又以“不似”二字点破古今之隔、理想之殇；“倩庐儿弹出凉州调”，非真求乐工助兴，实为在文化断续中勉力存续一丝正声；最终“公莫舞，乌啼了”，以乌鸦夜啼这一原始而尖锐的自然之声截断一切虚妄欢愉，余响苍凉，令人悚然。全词严守《贺新郎》长调格律，用韵沉郁（道、绕、草、渺、早、稿、啸、少、老、抱、调、了），句法上多用顿挫短句（如“又添得”“更减尽”“剩有”“倩……弹出”），配合“想当年”“漫说”“不见”“更”“剩有”“公莫”等虚字领起，使情感层层推进，跌宕生姿，深得稼轩神髓而自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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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一：“尤展成词，出入苏、辛之间，而《贺新郎·塞上》一篇，沉雄悲壮，足继龙洲、稼轩之后。”
2 王昶《明词综》卷九：“悔庵此词，不独摹写边塞之真，尤在抉发千古英雄之郁结。‘漫说明妃’二语，直刺俗儒皮里阳秋。”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尤氏《塞上》词，以史家笔法入词，‘玉关人老’四字，抵得一部《征人怨》。”
4 谭献《箧中词》卷三：“起句如铁戟横空，‘天末卢龙道’五字，已令读者毛发俱竖。结语‘乌啼了’三字，冷峭入骨，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尤悔庵《贺新郎·塞上》，字字锤炼，声情激越。‘短衣自倚高楼啸’，非仅形貌，实乃精神写照；‘公莫舞’三字，有千钧之力。”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尤氏边词，不作闺怨语，不效征夫叹，独标‘英雄怀抱’四字，真得词之大者。读之令人起立长叹。”
7 俞陛云《清代词选》评：“此词气象阔大，而感慨深微。‘寒月如霜沙似雪’，纯用白描，而境界自高；‘剩有琵琶浑不似’，以乐写哀，倍觉酸辛。”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尤侗此作，上承南宋遗民词风，下启清中叶边塞词脉，尤以翻案明妃、聚焦戍卒为创见，足见其史识与胆魄。”
9 刘永济《词论》：“《贺新郎·塞上》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上片布景，下片抒情，而以‘边愁’为纲，以‘英雄’为魂，结穴于‘乌啼’，深得词家‘以景结情’之妙谛。”
10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尤侗此词，可与顾贞观《金缕曲》二首并读。皆以长调写故国之思，而尤词更重历史纵深与士人自觉，非徒悲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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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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