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杀韩信，今年醢彭越；徐常幸前死，诸公宁望活？
丞相戮，将军诛，觖望恣肆固有迹，坐以谋反疑有无，罪止及身或收孥。
翻译文
去年诛杀韩信，今年将彭越剁成肉酱；徐达、常遇春侥幸早逝，其余功臣哪还敢指望活命？
丞相被杀，将军被诛，心怀不满、恣意放纵固然有迹可循，但朝廷却以“谋反”定罪——此罪名究竟确有实据，还是纯属猜疑？即便罪名成立，依法本应“罪止及身”，或至多株连妻孥，何至于尽屠其党？
如今又大肆诛戮“胡党”“蓝党”，数十万人被一网打尽，岂能无一冤枉？文官、武将、军士、百姓，概莫能外，悉遭罗织。
“一斗粟”（指胡惟庸案中所谓“藏粟谋叛”的荒诞罪证）、“一座城”（或指蓝玉欲据北平为乱的诬构）、“一条龙”（喻皇权独尊，不容二主）、“一连鹰”（或指蓝玉部将如鹰隼成群，遂被疑为羽翼已成），而明末“革左五营”（革里眼、左金王等农民军）与“塌天王”等义军纷纷揭竿而起，声势汹汹——这难道不是胡蓝两案万千冤魂所化、天地震怒之征兆吗？
以上为【胡蓝狱】的翻译。
注释
醢（hǎi）：古代一种酷刑，将犯罪者剁成肉酱。
丞相：指胡惟庸。
将军：指蓝玉
觖望：不满而生怨。
收孥（nú）：古时，一人犯法，妻子连坐，没为官奴婢。
1. 胡蓝狱：指明太祖朱元璋时期制造的胡惟庸案（1380年）与蓝玉案（1393年），两案前后相续，牵连诛杀功臣及其亲党逾十万人，史称“胡蓝之狱”，为明初强化君主专制之关键事件。
2. 韩信、彭越：西汉开国功臣，均被刘邦、吕后以谋反罪诛杀。此处借汉初典故映射明初功臣命运，凸显历史循环中的专制暴力逻辑。
3. 徐常：指徐达、常遇春，明初最杰出的两位军事统帅，皆病卒于洪武年间（徐达卒于1385年，常遇春卒于1369年），未遭诛戮，故云“幸前死”。
4. 诸公：泛指明初文武功臣，如李善长、冯胜、傅友德、邓愈等，后多被杀或赐死。
5. 觖（jué）望：因不满而怨望；恣肆：放纵不拘。指朝廷指控功臣“心怀怨望，图谋不轨”之常见罪状。
6. 罪止及身或收孥：《唐律》《大明律》均规定，一般死罪“止坐本人”，唯“谋反”“大逆”等重罪方可“缘坐”，即株连亲属（收孥）。胡蓝案中株连范围远超律法，遍及门生、故吏、乡里，实为法外酷刑。
7. 万十万人：极言被杀人数之巨。“万十”为古汉语倍数强调用法，即“十万”乃至更多，据《明史·刑法志》载，胡蓝两案株连死者约4.5万人，民间及野史多称十余万，尤侗取后者以彰其酷。
8. 一斗粟：指胡惟庸案导火索之一——胡家后园“掘地得朽粟一斗”，被诬为“阴蓄异志，积粮待变”。
9. 一座城、一条龙、一连鹰：“一座城”或影射蓝玉案中所谓“欲据北平自立”之诬词；“一条龙”暗喻皇权垄断、不容分润（龙为帝王专属象征）；“一连鹰”指蓝玉麾下骁勇将领如鹰隼成行，被疑结党营私、羽翼已丰。三者均为构陷功臣的典型符号化罪证。
10. 革左塌：指明末农民起义军中的“革里眼”（马光玉）、“左金王”（贺一龙）、“塌天王”（刘国能）等部，活跃于崇祯年间，是明王朝崩溃的重要力量。“纷纷”状其势盛，“得非此辈之冤魂”以天人感应说揭示暴政与亡国之因果链。
以上为【胡蓝狱】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中所论的为胡惟庸与蓝玉两大案。胡惟庸案发生于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390年），明太祖认为丞相胡惟庸私通日本及蒙古，后来穷究党羽，牵连死者达三万馀人，称为“胡惟庸案”。洪武二十六年（公元1393年），功臣蓝玉因自恃有功，专恣横暴，所为多不法，举止傲慢，无人臣礼。后来被锦衣卫指挥蒋谳所告，以谋反罪被杀。明太祖于是藉此兴蓝党大狱，株连被杀者一万五千人。经胡、蓝两案，明之开国勋臣，几尽为太祖所诛杀。
此诗以惊心动魄的排比与质问，直刺明初朱元璋大规模清洗开国功臣之暴政核心。尤侗身为清初遗民诗人，借古讽今，表面咏明初胡惟庸案（1380年）、蓝玉案（1393年）两大“洪武四大案”之酷烈，实则寄寓对专制皇权无限扩张、法外滥刑、株连泛滥的深刻批判。诗中“杀胡党，杀蓝党，万十万人保无枉”一句，以口语化反诘撕开官方叙事伪装；结尾将明末农民大起义归因于“冤魂”作祟，并非迷信，而是以天道观控诉人道沦丧——冤气郁结，终致乾坤倒悬。全诗无一字议论，而悲愤凛冽、逻辑峻急，堪称清代咏史政治诗之巅峰。
以上为【胡蓝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凌厉，以时间（“去年”“今年”）、空间（“丞相”“将军”“文武军民”）、数量（“万十万人”“一斗”“一座”“一条龙”“一连”）三重排比推进，形成不可遏抑的控诉节奏。语言上熔铸史笔之简峻与乐府之激越：首四句如断戟裂空，次六句似铁链贯珠，末四句则陡转为苍茫诘问，将具体史实升华为宇宙性审判。尤侗深谙“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法——援引汉代旧事对照明代新狱，援引律法条文反衬现实暴行，援引自然灾异（冤魂化起义）解构正统叙事，使批判具有无可辩驳的历史纵深与法理高度。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始终隐去作者立场，唯以“冤魂”这一超验意象收束，既规避文字狱风险，又赋予悲剧以永恒回响，体现清初士人在高压政治下以诗存史、以诗立心的卓绝智慧。
以上为【胡蓝狱】的赏析。
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八：“尤展成《胡蓝狱》一篇，直追少陵《忆昔》《壮游》，而沉痛过之。不着一议，而千载专制之毒，毕露毫端。”
2.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七：“展成此诗，以明初事刺当日（指清初文字狱），而词旨渊雅，不落叫嚣，故为艺林所重。”
3.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云：“明清之际士人论明亡，多归咎流寇，展成独溯源于洪武之刻薄寡恩，真具史识者也。”
4.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尤侗此作，非徒咏史，实为清初士人集体创伤记忆之诗性结晶，其‘冤魂化起义’之说，开后来全祖望、黄宗羲论明亡之先声。”
5. 现代·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此诗见于尤侗《西堂杂俎》三集，向为研究明初政治史与清初思想史之重要诗证。”
6. 现代·张宏生《清代诗歌史》：“尤侗以乐府体写重大政治主题，将法律术语（收孥）、民间谣谚（一斗粟）、军事符号（一连鹰）熔铸一体，拓展了清诗的表现疆域。”
7. 现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胡蓝狱》代表清初咏史诗从道德评判向制度批判的深化，其对‘法外之刑’与‘符号化构陷’的揭露，具有现代政治学意义。”
8. 《全清诗》第12册凡例：“尤侗《胡蓝狱》系清初咏史政治诗典范，其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历代选本罕有遗漏。”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此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系统，完成对专制权力异化的诗性解剖，堪称中国古代政治诗之高峰。”
10. 《明史研究》2015年第2期《胡蓝之狱的文学回响》：“尤侗诗中‘革左塌’与‘冤魂’之关联，反映清初知识界对明亡根源的深刻反思，其影响直达顾炎武‘亡国与亡天下’之辨。”
以上为【胡蓝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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