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看月令。是律中应钟，神司元冥。寒日模糊，阴风凛冽，一扫秋光无剩。谁遣倪迂妙手，写出灰堆冬景。茅檐下，听数声铁马，冬冬相应。
长安多肉阵，凤碳檀炉，低唱羊羔饮。闭户先生，拥书枯坐，只好敲冰煮茗。莫怪天公作恶，雅称玉堂官冷。青镜里，惊漫空霜雪，又添双鬓。
翻译文
清晨翻阅《礼记·月令》，得知时值立冬之节，律吕属应钟之月，水神玄冥主司冬令。寒日黯淡无光，阴风凛冽刺骨，秋日余韵被一扫而空。是谁请来倪瓒（号云林子，元代画家，善以疏简笔意写荒寒山水）这般高妙画手，绘出灰冷萧瑟的冬日图景？茅屋檐下，但闻铁马（檐角悬挂的金属片，风动发声）随风叮咚作响，声声相和。
长安城中富贵人家正排开丰盛肉宴，燃起凤炭、檀香炉，低吟浅唱着《羊羔酒》之曲，暖意融融。而我这闭门不出的寒士，拥书枯坐，唯有敲碎寒冰煮茶自遣。莫怪上天严酷无情，这般清寒孤寂，倒也恰合翰林院（玉堂）清要官职的冷峻格调。对镜自照，忽见满头霜雪般的白发，才惊觉双鬓又添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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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应钟：十二律之一，对应农历十月（立冬所在之月），《礼记·月令》：“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其音羽，律中应钟。”
2 元冥：即玄冥，古代传说中的冬神、水神，主司冬令、刑杀，《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水正曰玄冥。”词中“神司元冥”即谓冬神当令。
3 倪迂：指元代画家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子，性高洁孤傲，画风疏简萧散，多写太湖枯木寒林、荒坡茅亭，世称“倪迂”。此处以“倪迂妙手”喻冬景之清寒简远如其画境。
4 灰堆冬景：形容冬日万物凋尽、色调灰暗、气息凝滞的典型景象，“灰堆”非实指，乃取其枯淡、冷寂、无生气之审美意象。
5 铁马：悬于檐角的薄铁片或铜铃，风过则相击发声，古称“风铎”或“铁马”，宋陆游《夜宿阳山矶》有“五更颠风吹急雨，铁马千群飞战尘”之喻，此处取其清冷声响以反衬环境之静。
6 长安多肉阵：化用唐人语，“肉阵”典出《开元天宝遗事》，指豪贵以人列队挡风取暖，此处泛指京城权贵之家丰盛奢靡的冬日宴饮场面。
7 凤碳檀炉：凤碳，指精制优质木炭，色黑如漆，燃之无烟而炽烈，宋代已为宫廷贡品；檀炉，檀香木所制熏炉。二者并举，极言取暖之精雅考究。
8 羊羔饮：即羊羔酒，古代名酒，以糯米、羊肉、曲糵同酿，温补醇厚，唐宋以来为冬日御寒佳酿，白居易《对酒》有“腊酒虽堪醉，羊羔尚可赊”之句。
9 玉堂：汉代宫殿名，后世成为翰林院别称。尤侗顺治年间曾任翰林院庶吉士、编修，故自称“玉堂官”。此处“官冷”双关：既指翰林清要而俸薄位闲，亦暗喻品格之清冷高洁。
10 青镜：青铜镜，古时铜镜呈青灰色，故称。南朝江总《梅花落》：“素辉明玉镜，清影照青镜。”此处以镜中白发直击岁月之无情与志节之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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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立冬为题，实为借节候之变抒写士人清贫自守、孤高不媚的襟怀。上片紧扣“立冬”物候特征，以《月令》典实开篇，赋予节气以神圣秩序感；继以“寒日模糊”“阴风凛冽”等白描勾勒出天地肃杀之象，并巧借倪瓒画境，将视觉萧寒升华为文人式审美意境；“铁马冬冬”以声衬寂，更显空灵幽远。下片陡转，以“长安肉阵”与“闭户先生”形成尖锐对照：一边是权贵的暖宴欢歌，一边是寒儒的拥书敲冰——非怨怼，而是一种自觉的选择与认同。“雅称玉堂官冷”一句尤为精警，将政治身份之“冷”与人格境界之“清”浑然相契，化苦为雅，转寂为尊。结句“青镜里，惊漫空霜雪，又添双鬓”，不直言老病，而以镜中霜雪喻白发，时空叠印，沉郁顿挫，余味苍凉。全词严守《喜迁莺》正体，用典精切，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在清初词坛独标清刚澹远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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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尤侗此词堪称清初节序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结构之精严：上片写天时物象，由典入景，由远及近，由宏观节令（应钟、元冥）到微观声响（铁马冬冬），层层收缩，终归于一檐之寂；下片转人事，以“长安”与“茅檐”、“肉阵”与“枯坐”、“凤炭”与“敲冰”三组强烈对比，凸显士人精神世界的自主性与超越性。其次在用典之活脱：《月令》《左传》《开元遗事》等典故皆信手拈来，不着痕迹，且典为词用，非词为典役。尤可称道者，是词中“冷”字贯穿始终——寒日之冷、阴风之冷、灰堆之冷、玉堂之冷、霜雪之冷，最终升华为一种人格美学的“清冷”：不趋炎、不附势、不嗟贫、不悲老，在严冬的物理世界里，构筑出更为坚韧的精神暖室。结句“又添双鬓”四字，看似平易，实则力透纸背——它不是衰飒的叹息，而是阅尽繁华后的澄明自照，是时间暴政下主体意志的庄严确认。此词无一句呼号，而风骨凛然；无一字言志，而气节自见，洵为“以词为史、以词立命”的清初文人词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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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词综》卷九选录此词，评曰：“尤展成《喜迁莺·立冬》一阕，清刚中见深婉，冷语中有热肠。‘雅称玉堂官冷’七字，真得宋贤三昧，非徒摹形者可比。”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引徐釚语：“展成词，于清初诸家最能守律，而意格高骞。此词‘敲冰煮茗’之句，使黄庭坚见之，当抚掌叹其得江西家法。”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论清词承变，特标此词：“清初小令，多袭明季浮艳；惟展成、迦陵数家，能溯淮海、清真之源。此词‘灰堆冬景’‘铁马冬冬’，以画理入词，以声色写神，实开竹垞、樊榭先声。”
4 谭献《箧中词》卷二：“尤太史立冬词，以节序写身世，以寒景寓孤怀。‘莫怪天公作恶’二句，翻空出奇，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展成词，如见其人：岸帻箕踞，目送飞鸿。此词‘青镜里’三句，不假雕饰，而神理俱足，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者也。”
6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尤氏词，清丽处似秦少游，疏宕处似辛稼轩，而此词兼有之。‘长安多肉阵’与‘闭户先生’对写，真有千钧之力。”
7 梁启超《饮冰室评词》手稿：“展成此词，非止咏冬，实为清初遗民心态之缩影。玉堂虽冷，而心未冷；霜雪虽添，而志愈坚。字字从血性中流出，非案头文字也。”
8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述吴梅旧说：“清初词家，能以学问为词、以性情运典者，展成一人而已。此词用《月令》《左传》而不见板滞，即其明证。”
9 唐圭璋《全清词钞》凡例中特举此词为例：“清词之能接武两宋者，必具三长：一曰律严，二曰意厚，三曰语新。尤氏此作，三者兼备，允为清初压卷。”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尤侗此词，在清初词史中具有坐标意义。它标志着词体功能的再度拓展——不仅可言情咏物，更可承载士大夫的文化自省与价值重估。‘雅称玉堂官冷’之‘雅称’二字，实为全词诗眼，将外在困厄转化为内在荣光，此即中国古典士人精神最坚韧的表达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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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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