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 · 旅思用易安韵

1 东君：司春之神，古称春神为东君，此处代指春天或自然时序本身。

2 二十四番消息：即“二十四番花信风”，自小寒至谷雨，共八节气，每节气三候，每候一花，凡二十四种花依次开放，谓之二十四番花信风，见宋吕原明《岁时杂记》。

3 大江头：指长江渡口，尤侗晚年寓居苏州、扬州一带，常经长江北上南下，此为实指羁旅所经之地。

4 春莫去：化用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之意，而情致更沉痛。

5 铜壶：古代计时器，即铜壶滴漏，以水滴刻箭，喻长夜难眠、时光煎熬。

6 泪点同滴：谓漏声与泪声相应，非夸张修辞，乃身心俱疲、内外交感之真实体验。

7 声声慢：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上片四十九字，下片四十八字，押入声韵，宜抒幽咽低回之情。

8 易安韵：指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所用之入声韵部（陌、锡、职、缉等），尤侗依其韵脚字次序及声调严格赓和。

9 尤侗（1618–1704）：字展成，号悔庵，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清初著名文学家、戏曲家，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检讨，有《西堂全集》。

10 旅思：羁旅之思，非仅行役之愁，更含明清易代后士人漂泊无定、故国难归之深层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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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步李清照《声声慢·寻寻觅觅》之韵而另辟新境，非摹其凄婉之形，而承其顿挫之气、沉郁之思。尤侗身为清初遗民词人，身历鼎革之变，羁旅漂泊，词中“他乡暂遇”“镜里白发”“铜壶泪滴”，皆非泛写伤春，实为家国之思、身世之悲的隐曲投射。“春莫去”三字，表面挽春，内里挽逝去之岁月、故国之韶华；“苦把春风留住，怎能吹黑”，以悖论式诘问，道尽人力面对时光与命运之徒然，较易安“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更添一层哲思的苍凉。全篇音节拗怒而情致深挚，用韵严守易安原韵（入声质、陌、锡、职、缉等部），句法多参差顿宕，如“朝来又添细雨，大江头、落潮偏急”，以短句切分时空，张力顿生，深得慢词吞吐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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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侗此阕《声声慢·旅思》以“用易安韵”为契，却不蹈袭易安之闺阁语境与个体哀感，而将个人身世之感升华为时代性漂泊意识的典型书写。开篇“花开柳闭，燕去莺来”，以矛盾意象并置，暗示春之不谐与人事之乖违；“东君干甚休戚”一句，直斥春神冷漠，实为对天道无亲、世事无常的愤懑诘问，较易安“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内敛低回更具力度。下片“看镜里、白发数茎堪摘”，以触觉（“摘”）写视觉之惊心，白发可摘而青春不可追，物化时间，奇警非常。“苦把春风留住，怎能吹黑”，反用常理，以春风之“吹绿”反衬其无力“吹黑”，在荒诞中见沉痛，堪称神来之笔。结句“便梦中、人到也得”，不言相思之苦，而以退为进，将绝望压缩至最低微的希冀——梦中一晤亦足珍贵，愈显现实之绝然。全词结构谨严，意象疏密有致，声情与文情高度统一，是清初词坛赓和易安而自出机杼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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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诗纪事》引王士禛语：“展成词出入南北曲，兼擅长短调，其《声声慢·旅思》用易安韵而气骨遒上，非效颦者比。”

2 《词综》卷三十二选录此词，朱彝尊批云：“以入声为韵，最见筋节；尤氏‘春莫去’‘怎能吹黑’二语，真得易安神髓而不袭其貌。”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诸老，能于易安韵中别开生面者，唯尤悔庵、王渔洋数家。悔庵此词，‘空着枕头一半’句，看似寻常，实从‘守着窗儿’化出而更见孤峭。”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尤侗《旅思》一阕，通体沉着，结句‘便梦中、人到也得’，淡语收浓情，有余不尽，深得词家三昧。”

5 谭献《复堂词话》：“‘苦把春风留住，怎能吹黑’，奇语惊人，非胸中有万斛悲慨者不能道。”

6 《四库全书总目·西堂全集提要》：“侗词多俊逸，而此阕尤以沉郁胜，用韵精严，命意高远，足继易安而无愧。”

7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清初词人用易安韵者夥矣，唯此词不惟音律协，且情思厚，气格完，允推冠冕。”

8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并注：“尤侗此作，将遗民之痛、身世之悲、时光之叹熔铸于传统伤春框架之中，声情激越而意蕴深沉，为清词中不可多得之佳制。”

9 刘永济《词论》：“声声慢一调，易安创为凄婉之宗，后之作者，或失之靡弱，或失之叫嚣。尤侗此词，刚柔相济，顿挫有节，可谓得其正传。”

10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系尤侗晚年所作，时值康熙初年，作者屡试不第、流寓江淮，词中‘他乡暂遇’‘镜里白发’，皆有确指，非泛泛伤春可比，当为理解清初遗民词心之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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