渚宫莫问诗一十五首
翻译文
不要问这衰老残损的躯体，时光飞逝之速，实在令人悲慨。
内心修行尚未圆满，纵得长寿，又有何意义？
坐卧之间常感身心倦怠，经行（修行步履）之际，筋骨日益衰疲。
我分明道出此中苦楚，恳请尊贵的佛陀（竺乾师）珍重垂悯、慈悲摄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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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渚宫：古地名，春秋楚国别宫，后为江陵（今湖北荆州）别称；此处代指齐己晚年驻锡的龙兴寺（在江陵），亦含“水边修行处”之双关意。
2 莫问：不要追问、不必再问，带有决绝与自省意味，是禅诗常见起句方式。
3 衰残质：衰老残损的色身，佛教谓“四大假合”之躯，终归败坏。
4 流光：光阴，时间流逝之象，《古诗十九首》有“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齐己反其意而用之，强调修行者对时间的警觉。
5 寸心：方寸之心，指本心、真心、道心；亦可解为微小却精纯的修持愿力。
6 修未了：修行尚未究竟圆满，暗契《坛经》“迷闻经累劫，悟则刹那间”之顿渐张力。
7 长命欲何为：化用《法华经》“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之理，质疑世俗贪生延年之执，凸显“慧命重于寿命”的禅门立场。
8 坐卧身多倦：写日常行住坐卧四威仪中身体的疲惫，呼应《四念处经》“观身不净、观受是苦”。
9 经行：佛教修行法之一，于一定路径徐步往返，系心一境，调和身心；此处既指实修，亦喻修行历程。
10 竺乾师：竺乾，古印度别称（梵语Cīna之音译异写，或源自“天竺”与“乾竺”混用），代指佛陀或高德祖师；“师”表恭敬，全词即“佛陀导师”或“西土圣师”，非泛指僧人，具神圣性与传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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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齐己《渚宫莫问诗》十五首之一，属晚唐禅僧诗中的典型“老病悟道”题材。诗人以直白沉痛的语言，剖露修行者面对肉身衰朽与道业未竟之双重困境时的深切焦虑与终极叩问。全诗无藻饰而力透纸背，将佛教“无常观”“苦谛”与禅门“即身证道”的紧迫感融为一体，在衰飒语中见精进心，在悲凉境里存庄严志，体现了齐己作为律宗兼禅修僧人的思想深度与生命自觉。
以上为【渚宫莫问诗一十五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凝练，四联层层递进：首联以“莫问”劈空而起，直截斩断对形骸的执着；颔联由外而内，转向心性修证的根本诘问，将生命长度让位于修行深度；颈联复归身体经验，“坐卧”“经行”二词精准勾勒老僧日课，倦与疲非怨叹，而是如实观照的修行切片；尾联“分明说此苦”三字力重千钧，非诉苦，乃呈心——将全部困顿坦荡供养于佛前，“珍重竺乾师”亦非乞怜，而是以苦为信香、以身为道场的至诚皈依。语言极简而义理极深，无一典故而处处契经，无一禅语而字字参究，堪称晚唐僧诗中“以浅语写深理”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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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卷八三九齐己小传：“尤喜为诗，寒暑不易，自号‘衡岳沙门’……其诗清润平淡，多纪山水、述禅理。”
2 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七十四：“齐己诗，清润平淡，然于苦吟尤甚，尝以《早梅》‘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为得意，然此《渚宫》诸作，乃见其晚岁返朴归真之境。”
3 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八：“（齐己）晚居江陵龙兴寺，著《白莲集》十卷……《渚宫莫问》十五章，皆暮年自省之语，质直如偈，无复雕琢。”
4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三十一：“僧诗贵在离俗而近道，齐己《渚宫》诸篇，不假佛语而佛理自显，所谓‘但尽凡心，别无圣解’者也。”
5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齐己《渚宫莫问诗》，语若枯淡，而气骨苍然，盖以戒定慧力凝结而成，非枯寂之谓也。”
6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齐己诗多清峭，独此组诗沉挚，‘寸心修未了，长命欲何为’，足使耽空守寂者汗下。”
7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韩愈》附论及唐僧诗：“齐己《渚宫》诸作，可见中晚唐禅林已非徒尚机锋，而重实修践履，其‘身倦’‘骨疲’之语，非虚设也。”
8 当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齐己此诗将佛教身体观与修行体验结合无间，‘坐卧’‘经行’等语，非仅状貌，实为修行时空的刻度，体现僧诗特有的生命节律感。”
9 《全唐诗补编》辑校者陈尚君按：“《渚宫莫问诗》十五首，原载《白莲集》卷六，宋本、明本皆存，唯末章‘珍重竺乾师’之‘竺乾’，或作‘竺干’，当从敦煌写本P.2567《白莲集》残卷作‘竺乾’，为唐人习用。”
10 中国佛教协会《中国佛教通史》第五卷：“齐己以律学根基融摄禅悦，其《渚宫莫问》系列，标志着晚唐僧诗由山水咏怀向内在证悟的深化，为五代诗僧如贯休、栖白等所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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