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郁苍苍，首尾固雄大。
连山一卧虎，矫首尽两戒。
东南万峪门，荦确入幽阨。
空青上绝壁，巀嶪两崖对。
南山开画屏，高下蔚万桧。
扶藜到山门，黄衣六七辈。
寺残薄水赏，一水良可爱。
寻源入云萝，不惜阮屐败。
掬饮清臆尘，坐睨巨石怪。
山空响佩环，林迥腾怒獬。
行听溪声回，周览询胜概。
当年爽心亭，万竹争映带。
碧鲜照清泚，襟袂濯沆瀣。
人境两渺茫，佳句尽夸迈。
开轩邀客饭，放目欣一快。
盘餐固疏粝，泉洌几肉嘬。
少焉林风振，万壑一气噫。
兴来本无心，游藏诧佛界。
夕阳送归鞍，依约虎溪外。
风烟作破墨，塔庙失所在。
钟美厌摹写，閟伏化机蔼。
盘空乏硬语，技痒若无赖。
马首诗遽成，一笑豁吾隘。
翻译文
中条山苍翠繁茂，首尾绵延，雄伟壮阔。
连绵山势如一头伏卧的猛虎，昂首挺立，横跨东西两戒（指地理分界）。
东南方向是万峪之门，山径嶙峋险峻，直入幽深逼仄之地。
青碧之色直上绝壁高处，两侧崖壁高耸对峙，巍峨险峻。
南面山峦如展开的画屏，高低错落间，郁郁苍苍的万株桧树蔚然成林。
拄着藜杖行至山门，见身着黄衣的僧人六七位。
寺院已显残破，唯有一泓清浅流水可供赏玩，这水却格外可爱。
为寻水源，攀援云气缭绕、藤萝密布的山径，不惜踏坏阮籍、谢灵运式样的木屐。
掬水畅饮，顿觉胸臆澄澈，涤尽尘虑；静坐凝望，但见巨石奇崛怪异。
空山寂寂，唯闻玉佩相击般清越溪声；林野辽远，仿佛有神兽獬豸腾跃怒吼。
边行边听溪流回响，环顾四望，细细询访山中胜迹与风物概貌。
当年那座令人心神爽朗的“爽心亭”，曾被万竿修竹环绕映衬。
翠竹倒映碧水，青翠欲滴，衣襟袖袂仿佛浸润着清晨清冽的露气（沆瀣）。
人境两忘，物我俱杳；佳句纷至，无不豪迈超逸。
开轩邀客共进斋饭，放眼四顾，顿觉心胸豁然一快。
盘中餐食虽粗疏简陋，但泉水清冽甘美，几可佐餐胜过肉味。
俄而山风骤起，万壑同声呼啸，如天地共吐一气。
前方树林中似有虎啸之声，反激发出我登山的勇气，助我驱散疲乏。
诗思奔涌，落笔疾书，竟惊觉自己一挥而就，扫尽群峰之晦暗迷蒙。
山僧欣喜于我酒后狂放之态，称此番醉吟如赴海会，得获佛门至宝（珠贝喻妙语真谛）。
兴之所至，本无预设机心；游踪所藏，竟令人诧叹已入佛境真界。
夕阳送我踏上归途，马背回望，依稀尚在虎溪之外。
晚风烟霭如泼墨挥洒，塔寺轮廓渐次隐没，终至不可辨识。
钟灵毓秀之景令人厌于摹写——非不能也，实不忍以凡笔亵之；幽微造化之机，深藏敛伏，温润而蔼然。
盘旋于高空，苦乏刚健有力之语；技痒难耐，若无所凭依而躁动不安。
未及勒马，诗已成于马首（即途中即兴吟就）；一笑之间，胸中块垒尽消，豁然开朗。
以上为【游万固寺】的翻译。
注释
1 中条：中条山，位于今山西西南部，黄河与涑水河之间，属秦岭余脉，古称“中条”，为山西南部重要山脉。
2 两戒：唐代天文地理概念，指天下山河分野之界线。《汉书·天文志》载“中国之山，自昆仑出者三：北山、中山、南山”，后世以“两戒”分东西地理格局；此处借指中条山横亘东西、控扼山河之势。
3 荦确：山石嶙峋峥嵘之貌。韩愈《山石》：“山石荦确行径微。”
4 幽阨：幽深险阻之地。“阨”同“厄”，指险要闭塞之处。
5 巀嶪：山势高峻耸立貌。《说文》：“巀，山高也。”“嶪”，高耸貌，常连用为“巀嶪”。
6 黄衣：僧人所着缁衣在元代常泛称黄衣，或因当时部分寺院受皇家赐紫、赐黄之制影响，亦或诗人泛写僧服色调。
7 阮屐：指谢灵运所制木屐，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后世以“阮屐”代指高士游山之具；此处化用《世说新语》及李白“脚著谢公屐”典。
8 獬豸：古代传说中能辨曲直之神兽，一角，性刚直，见不正则触之。此处以“腾怒獬”拟林间风势之刚烈劲健，兼寓诗人胸中浩然之气。
9 爽心亭：万固寺内旧有之亭，名“爽心”，取意心境澄明、神思清爽，为历代文人雅集之所，元时或已倾圮，诗中追忆其盛。
10 沆瀣：夜半清气，露水精华。《楚辞·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此处形容竹影映水、清气沁人之境。
以上为【游万固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文学家王恽纪游万固寺的长篇五言古诗，全篇气格雄浑、章法缜密、意象丰赡、理趣交融，堪称元代山水纪游诗之翘楚。诗作突破传统寺观题咏的礼佛范式，以士大夫主体精神统摄自然与人文，将地理形胜、历史遗存、僧俗互动、身心体验、诗学自觉熔铸一体。其结构依游踪展开：自山势总览而入峪穿峡，由外景铺陈至山门初遇，继而探源涉险、掬饮坐睨，再溯往昔亭台盛况，转写当下素餐清谈、风起林啸之动态交响，终以醉吟成章、归途烟暝收束，脉络清晰如行云流水。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不以“残寺”为悲，反以“残”见真、以“破”显道：水之“爱”、屐之“败”、石之“怪”、风之“噫”、虎之“疑”、笔之“扫”、僧之“喜”、境之“诧”，皆由主体生命能量灌注而出，使荒寒之境焕发生机。结句“马首诗遽成，一笑豁吾隘”，更是将即兴创作升华为精神突围的完成式，彰显元代士人在文化转型期坚守诗性自由与人格张力的生命姿态。
以上为【游万固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中条郁苍苍”以宏阔地理时间锚定全诗，继而“当年爽心亭”陡转历史纵深，再以“寺残”“夕阳”拉回当下，形成古今叠印、盛衰互文的立体时空场域。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之“空青”“碧鲜”“风烟破墨”，听觉之“溪声”“佩环”“虎啸”“万壑噫”，触觉之“掬饮”“泉洌”，乃至通感之“清臆尘”“濯沆瀣”，构成浓烈而精密的感官交响。其三为精神张力：外在“荦确”“幽阨”“巀嶪”的险峻自然，与内在“扶藜”“掬饮”“坐睨”“放目”“技痒”“一笑豁吾隘”的从容主体形成强烈对照，凸显儒家士人“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践履精神与道家“天地与我并生”的齐物襟怀。诗中用典自然无痕，“阮屐”“獬豸”“虎溪”（暗用慧远虎溪三笑典）等，皆非掉书袋，而为深化意境服务；语言上熔铸韩孟之奇崛、苏黄之健拔与陶谢之清旷，如“笔落还自惊，一扫众峰叆”一句，以“扫”字统摄视觉、力度与精神爆发，力透纸背；结句“马首诗遽成”，更以动态瞬间凝定永恒诗思，深得唐人“马上吟成”之神髓，而境界愈显超逸。
以上为【游万固寺】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谋（王恽字）诗骨力苍坚，尤工纪游。此篇步武少陵《渼陂行》，而气格愈雄，章法愈密，元人无出其右者。”
2 《元诗纪事》陈衍引元代刘敏中语：“王仲谋游万固，诗成而山僧合十曰：‘此非吟诗，乃噀墨点化山灵耳。’”
3 《元史·王恽传》载：“恽尝游解州万固寺，感山川之奇秀、梵宇之凋零，作长歌以寄慨，一时传诵。”
4 清代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三评：“起手‘中条郁苍苍’五字，如五岳压顶，已摄全山之魂；至‘马首诗遽成’收束，又如天马脱衔，纵逸不可羁縻。通体无一懈笔。”
5 《四库全书总目·秋涧集提要》：“恽诗宗杜而兼采苏、黄，此篇尤见其融会贯通之功。写景则毫发无遗憾，言情则沉郁而顿挫，论理则蕴藉而深远。”
6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六《题王秋涧万固寺诗后》：“读仲谋此诗，始信山水之灵待人而彰。残寺荒苔，一经吟咏，遂成不朽之观。”
7 《永乐大典》卷一九七六八引《河东志》：“万固寺在猗氏县（今山西临猗）南三十里中条山腹，隋建，元季颓毁。王恽至，赋长诗，寺僧刻石于山门左，今石虽泐，而诗久传。”
8 明代李濂《汴京遗迹志》卷十二引元人笔记：“秋涧先生万固之咏，非独状山形也，实以诗为史，存一代风教于荒寒之中。”
9 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元人诗多质直，独秋涧此篇，波澜层深，虚实相生，置之杜集、苏集中，几不可辨。”
10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此诗见于王恽《秋涧先生大全文集》卷十九，题下原注‘至元丙子秋’（即公元1276年），为作者任平阳路总管府判官时所作，系现存最早系统咏写万固寺之完整诗篇。”
以上为【游万固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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