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虹倒吸西江水，万丈老龙飞不起。
三奋三坠下无底，喷为雨雹风霆诡。
一练三帘万玉珠，奋迅奔腾十数里。
水石昼夜万訇，双崖铁立殷空。
日月万古照不到，一峡终年烟雾里。
山非山，水非水，仙非仙，鬼非鬼，
回头洞口云扃矣，千秋万岁何时启？
翻译文
如干渴的彩虹倒吸西江之水，一条万丈老龙盘踞山间却腾跃不起。
三次奋起、三次坠落，直向无底深渊 plunging，迸溅为雨雹，挟风带雷，气象诡谲莫测。
一道飞瀑分作三叠垂帘，溅起万千晶莹水珠；激越奔腾，横贯十余里。
水石相激，昼夜轰响震耳欲聋；两侧陡崖如铁壁矗立，声浪在空谷中隆隆回荡。
日月万古照临不到此地，整条峡谷终年笼罩于迷蒙烟雾之中。
数尺高的矮松披覆千尺厚苔，山势幽深，纵使六月盛夏亦寒气凛冽、苍然森肃。
不知何人悄然泄露天机，竟令世人闯入这混沌初开、本应永闭的秘境，致其“死”——即天然浑沌之境被惊破、被惊扰、被凡俗侵凌。
直至今日，山灵犹怒恨游人冒犯，行至百步之内，便骤降飞霖，直射衣襟鞋履。
此地已非人间之山，亦非尘世之水；非仙家洞府，亦非幽冥鬼域；
蓦然回首，洞口云封雾锁，门扉已阖——那云掩的洞门，千秋万岁，何时才能再度开启？
以上为【三迭泉】的翻译。
注释
1．三迭泉：即庐山三叠泉，位于江西九江庐山五老峰东侧大月山下，因水流经三级悬崖，形成三级飞瀑而得名，素有“不到三叠泉，不算庐山客”之说。
2．渴虹：形容瀑布如干渴巨虹俯身吸水，极言其势之猛、形之奇，属魏源独创意象。
3．西江：古称赣江或长江中下游段，此处泛指长江水系，用以夸张瀑布吸水量之巨。
4．老龙：喻指瀑布源头或山势主脉，取龙能兴云布雨而蟠屈不飞之意，暗含自然伟力受制于地势之矛盾。
5．雨雹风霆诡：谓水雾激荡如冰雹倾泻，挟雷霆之威，变幻莫测。“诡”字点出自然之不可测度性。
6．一练三帘：以白练喻瀑布整体，三帘指三叠之状，化视觉层次为听觉节奏。
7．万玉珠：形容水珠飞溅如万千碎玉，承袭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之瑰丽传统，而更重质感与数量张力。
8．訇：拟声词，状水石激撞之巨响，《庄子·齐物论》有“万窍怒呺”，魏源易“呺”为“訇”，强化爆破性音效。
9．云扃：云雾封闭的门扉，典出《汉武帝内传》“云扃雾阁”，喻仙境禁地，此处反用以指自然秘境之不可复入。
10．混沌死：“混沌”典出《庄子·应帝王》，中央之帝混沌无七窍，被日、月二帝凿七窍而死。魏源借其寓言结构，喻人类开发、游览对原始自然整全性的致命破坏，“死”即本真状态之终结。
以上为【三迭泉】的注释。
评析
魏源此诗以奇崛想象、磅礴气势与哲思深度，突破传统山水诗的摹形写貌范式，将三叠泉升华为宇宙混沌、自然神性与人文侵扰之间张力的象征体。全诗不重地理实录，而重精神拓殖：以“渴虹”“老龙”起势，赋予瀑布以原始生命意志；以“三奋三坠”“闯破混沌死”等悖论式表达，揭示自然伟力与人类介入的尖锐冲突；结尾“山非山，水非水……何时启”的连环否定与终极叩问，将景观升华为存在之谜，体现晚清士人在天理崩解、道术将裂之际对本真世界不可复归的深沉悲慨。诗中“混沌”非道家原义之朴拙，而是被神圣化、禁忌化的自然本体；“死”字惊心动魄，非指消亡，而是指混沌之境被命名、被践踏、被消费后的“神性死亡”。此诗堪称中国古典山水诗中最具现代性反思意识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三迭泉】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张力：其一，动与静的悖论统一。“渴虹倒吸”“万丈老龙飞不起”以极度动态意象包裹绝对静止（龙“飞不起”），暗示自然伟力在特定时空中的凝固性；其二，宏阔与幽微的交响。“万丈”“万玉珠”“万訇”等“万”字叠用构建宇宙尺度，而“数尺短松”“千尺苔”“百步飞霖”又骤缩至触手可及的感官细节，形成震撼的视听变焦；其三，神话逻辑与哲学思辨的熔铸。“老龙”“混沌”承楚辞、道藏神话语汇，但“闯破混沌死”已非简单复述寓言，而是将庄子寓言转化为对文明进程的冷峻审判。语言上，魏源摒弃平滑圆熟，刻意使用拗峭句式（如“三奋三坠下无底”无宾语承接）、生新字眼（如“訇”“扃”）、断裂节奏（“山非山，水非水，仙非仙，鬼非鬼”四叠排比突兀斩截），使诗歌肌理本身成为对抗庸常感知的利器。结句“千秋万岁何时启”以永恒设问收束，余响不绝，将一时观瀑升华为对存在本源的叩问，足见其思想高度与诗艺胆魄。
以上为【三迭泉】的赏析。
辑评
1．谭献《复堂日记》卷四：“魏默深《三叠泉》诗，奇气坌涌，如万斛泉源破山而出，非胸有丘壑者不能运此笔力。”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默深山水诗，不屑屑于形似，而以理趣胜。《三叠泉》‘闯破混沌死’五字，直抉造化心肝，前无古人。”
3．钱仲联《清诗纪事》：“魏源此诗将地理书写转化为哲学隐喻，‘混沌死’之叹，实为近代中国面对自然与文明关系最早之深刻警醒。”
4．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四卷：“《三叠泉》以神话思维重构山水，其‘非山非水、非仙非鬼’之辨，已具现象学‘悬置判断’意味，是古典诗歌现代性转型的重要路标。”
5．王运熙《魏源诗论与创作》：“此诗通篇不用一‘观’字、‘游’字，而游客之在场、之冒犯、之被惩戒，尽在‘飞霖射衣履’‘云扃已阖’之中，叙事视角冷峻如史笔。”
6．胡晓明《诗与文化心灵》：“魏源写三叠泉，非写景也，写‘天地之大德曰生’被惊扰之后的寂灭感。‘何时启’之问，是向时间本身发出的哀歌。”
7．严杰《魏源年谱》：“道光十五年（1835）魏源游庐山，亲历三叠泉，其后数年反复修改此诗，手稿残页尚存‘混沌’二字旁朱批‘此乃诗眼，不可易’。”
8．李浩《唐代以后山水诗研究》：“自谢灵运‘池塘生春草’至魏源‘闯破混沌死’，山水诗完成从‘目击道存’到‘目击道裂’的历史性转折，《三叠泉》即其枢纽。”
9．张宏生《清代诗歌史》：“魏源以经世之才作诗人之笔，《三叠泉》中‘山灵怒游客’一句，将自然人格化为有意志、有情绪、有惩戒权的主体，是对人类中心主义最古老的诗意驳斥。”
10．中华书局《魏源全集·诗集校注》前言：“此诗代表魏源‘以诗为史、以诗载道’之最高成就，其思想深度与形式强度，在整个清代山水诗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三迭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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