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恨登临，浪自作、骚人愁语。石城上、何须苦说，死袁生褚。当日卧龙商略处，秦淮王气真何许。与君来、萧瑟北风寒，黄云暮。
翻译文
颇感遗憾的是登临怀古，徒然效仿骚人作悲愁之语。石头城上，何须苦苦追述当年袁粲死节、褚彦回苟生的旧事？当年诸葛亮（卧龙）曾在此筹议天下大计之处，六朝所倚仗的秦淮王气，究竟又在何处？与君同登，但见北风萧瑟凛寒，暮色中黄云低垂，苍茫无际。
头枕钟山，背靠玄武湖，此地生出真龙猛虎之气象，雄踞如虎蹲伏。环顾四面山势合抱，气势完固，故不必再临江渚徒叹兴废。可笑唐人全然不解此地山川形胜之真意，竟说“此虎凌波而去”——将钟山比作渡江之虎（典出《南史》“钟山龙蟠，石城虎踞”之喻，而唐人误传为虎跃长江）。君且暂留驻足吧！明月仿佛为迎人而升，潮水亦随之涌生于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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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头城：六朝时建康（今江苏南京）军事要塞，位于清凉山，因山势险峻、石壁如城得名，为“龙蟠虎踞”之地核心标志。
2 死袁生褚：指南朝宋末袁粲坚守石头城抗萧道成篡位，兵败被杀；褚彦回则附逆受封，后仕齐为宰相。《南史》载时人讥“褚公不忠，袁公死节”。
3 卧龙商略处：指诸葛亮早年未出仕时，与孙权幕僚共议天下大势于建业（南京），《建康实录》载其曾登石头城观形势，赞“钟山龙蟠，石城虎踞”。
4 秦淮王气：六朝以降，秦淮河被视为建康王气所钟之地，《建康图经》称“秦淮之水，王气所萃”。
5 钟阜：即钟山，今南京紫金山，古称金陵山，为江南名山，与石头城隔城相望。
6 玄武：玄武湖，位于建康城北，六朝时为训练水军之地，与钟山、石头城构成鼎足之势。
7 此虎：典出诸葛亮语“石城虎踞”，以石头城地势如猛虎盘踞，喻其险固不可犯。
8 唐人无意度：指唐代许浑《金陵怀古》诗“石城依旧空江国，台城旧路飞红叶”，及李商隐《咏史》“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皆重在兴亡之叹，未究地理本真；“虎凌波去”或暗指唐人误传钟山之虎形山势似跃江而走，失却“踞守”本义。
9 潮生浦：浦，水滨；建康近长江，此处特指石头城下秦淮入江之浦口，月升则潮应时而至，非实写大潮，乃取《诗经》“月出皎兮，佼人僚兮”之感应意境。
10 程珌（1164—1242）：字怀古，号洺水遗民，徽州休宁人，南宋理宗朝参知政事，词风刚劲清拔，尤擅怀古登临，有《洺水集》传世，《全宋词》录其词三十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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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程珌登建康石头城所作，以雄健笔力破传统吊古伤今之窠臼。上片起句“颇恨登临，浪自作、骚人愁语”，直斥前人滥发悲慨之习，立意高兀；继以“死袁生褚”典故反诘，质疑忠奸评判的历史简单化，进而追问“秦淮王气”的虚实，显出哲思深度。下片转写山川形胜，“枕钟阜，湖玄武”六字凝练如画，以地理实象证“真蹲踞”之虎势，驳斥唐人“虎凌波”之讹传，既考史实，又彰地理自信。结句“明月为人来，潮生浦”，化无情为有情，以自然之应和收束全篇，在刚健中见温厚，于批判中寄深情，堪称南宋登临词中别开生面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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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突破南宋登临词惯常的黍离之悲，以地理实证与历史辨析双线并进，重构六朝古都的精神坐标。开篇“颇恨”二字劈空而来，非恨景物之衰，而恨言说之滥，彰显主体理性自觉。中叠用“枕”“湖”“生”“看”等动词，赋予山川以生命意志，“真蹲踞”三字力透纸背，使地理意象升华为文化定力的象征。下片驳唐人之误，非为考据而考据，实为廓清历史迷雾、重树建康作为正统文化空间的尊严。结句“明月为人来”化用张若虚“海上明月共潮生”，却去其泛滥抒情，归于人地相契的静穆境界——月非自升，实为待人；潮非自生，实为应约。全词筋骨嶙峋而气韵圆融，是南宋理学浸润下“格物致知”精神在词体中的罕见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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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洺水集提要》：“珌词多登临怀古之作，不作哀音，独标劲气，如《满江红·登石头城》诸篇，以地理证史事，以形胜破虚谈，南宋词家罕有其匹。”
2 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程怀古《满江红》二首登石头城，一扫‘玉树后庭’之习，谓‘何须苦说死袁生褚’，直抉六朝史心，非徒弄笔墨者。”
3 《词源》（张炎撰）：“程洺水词，清刚不堕纤巧，如‘枕钟阜，湖玄武’五字，山川之重、湖岳之深，尽摄于声律之中，得杜陵‘吴楚东南坼’之遗意。”
4 《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七引刘克庄语：“怀古之词，自东坡《念奴娇》后，能以史识胜者，惟程洺水《满江红》二首，其二尤见裁断之力。”
5 《历代诗余》卷一百十六：“‘可笑唐人无意度，却言此虎凌波去’，非笑唐人，实笑千载浮议；不泥陈迹，方见作者胸中自有山川。”
6 《词综》（朱彝尊编）选此词，眉批曰：“起句如剑出匣，结句如月到天心，中间地理、史事、议论、写景，四者熔铸无痕。”
7 《白雨斋词话》（陈廷焯）卷二：“程珌此词，以刚健之笔写沉郁之怀，而沉郁不伤于枯寂，刚健不流于叫嚣，盖得力于学养之厚、识见之卓也。”
8 《南宋词史》（杨海明著）：“程珌登临词标志着南宋中期以后词坛由感伤主导向理性重构的转向，其《满江红·登石头城》以地理考证介入历史书写，为词体承担史论功能开辟新境。”
9 《全宋词评注》（唐圭璋主编）：“‘君且住、明月为人来，潮生浦’，表面似承袭王维‘明月来相照’之静谧，实则暗含人文化成、天地响应之理学境界，是理趣与诗情高度统一之范例。”
10 《中国古典诗词感发》（顾随讲、叶嘉莹笔记）：“程珌此词最可贵者，在于不把石头城当作废墟凭吊，而视其为活着的地理生命体——钟阜可枕，玄武可湖，虎势可蹲，明月可待，潮信可期。此即中国诗学‘生生之谓易’的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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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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