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琼娇额涂黄，为谁种作秋风蕊。寒香半露，绿帏深护，犹闻十里。山麝生脐，水沈削蜡，一时羞避。向钱塘江上，中秋月下，有人暗寻遗子。
不奈书生习气。对群花、领略风味。骚人已去，欲纫幽佩，重为湘酹。天赋风流，友梅兄蕙，舆桃奴李。向明窗棐几，纤枝未老，眼明如水。
翻译文
智琼般娇美的桂花额上轻涂鹅黄，这秋日里绽放的芳蕊，究竟是为谁而生？清寒幽香半露枝头，翠绿如帷的浓荫深深护持，香气却仍远播十里之外。山麝脐中所产之香、水沉香经削蜡精制之气，与桂香相较亦自惭形秽，一时退避。遥想钱塘江畔、中秋月明之夜，曾有人悄然寻觅那悄然坠落的桂子遗芳。
怎奈书生习气难改，面对群花，总要细细品评其风致韵味。屈原早已远去，我欲采撷幽芳编作佩饰，再向湘水虔诚酹酒以寄追思。桂花天性风流高洁，以寒梅为友、蕙草为兄，视桃花李花仅为奴仆而已。且看那明窗棐几旁，桂枝纤秀未老，清光映照之下，双目澄澈如水，心神俱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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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智琼：晋干宝《搜神记》载，弦歌之神女名智琼，后世常借指美艳绝伦之仙女，此处喻桂花娇美如仙姝。
2 涂黄：古代女子额上涂饰黄色花钿之俗，亦称“额黄”，此处拟人化形容桂花花瓣淡黄之色。
3 秋风蕊：桂花于农历八月（仲秋）盛开，故称“秋风蕊”，紧扣时令特征。
4 水沈：即水沉香，沉香之一种，以质地坚实、入水下沉得名，此处代指名贵人工香料。
5 钱塘江上，中秋月下，有人暗寻遗子：化用唐代《酉阳杂俎》记载：“月中有桂，高五百丈……有二人伐之，树创随合。一人曰：‘何不去也？’答曰：‘吴刚学仙有过，谪令伐桂。’又云：‘月中桂子落人间，可占丰歉。’”宋人多信中秋桂子自天而降，钱塘尤盛，故有“寻遗子”之说。
6 骚人已去：指屈原，其《离骚》开创香草美人传统，此处谓屈原已逝，而香草精神犹存。
7 欲纫幽佩：语出《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意为采摘香草编织佩饰，象征高洁志趣。
8 重为湘酹：酹，以酒洒地祭奠；湘，指湘水，屈原投汨罗江（属湘水支流），故以“湘酹”代指对屈原的追思与礼敬。
9 友梅兄蕙：以梅花为友、蕙草为兄，突出桂花在香草谱系中的尊崇地位；梅、蕙皆清雅高洁之象征，非俗艳之花可比。
10 舆桃奴李：“舆”通“与”，“奴”作动词，意为视……为奴仆；谓桃花、李花在桂花面前仅堪充役，极言其风骨之超迈、品格之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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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咏木樨（桂花），托物言志，将桂花人格化、士大夫化，赋予其高洁风骨与孤傲精神。上片极写桂花之形、色、香、韵：以“智琼”神话起笔，凸显其仙姿；“寒香半露”“绿帏深护”状其含蓄内敛之美；“山麝”“水沈”反衬其香之天然绝伦；“暗寻遗子”暗用《酉阳杂俎》载月中桂子飘落钱塘之典，引出超逸时空的遐思。下片转入主体观照，“不奈书生习气”一转，由物及人，以骚魂为脉络，将桂花纳入楚辞香草传统；“友梅兄蕙，舆桃奴李”四字排比，层层递进，确立其在群芳谱系中的至高地位；结句“纤枝未老，眼明如水”，既写桂之清健生机，更喻词人澄明自守、不染尘俗的精神境界。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拟人奇崛而合乎情理，堪称南宋咏桂词中格调最清刚、立意最峻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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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无咎此词突破一般咏物词止于描形摹态之窠臼，以强烈主体意识重构桂花形象。开篇“智琼娇额涂黄”，以神女喻花，立意即高人一等；继以“寒香半露，绿帏深护”八字，写出桂花含蓄蕴藉、不争不炫的君子之德；而“山麝生脐，水沈削蜡，一时羞避”，则通过名贵香料的“退避”，反衬桂香之天然本真与不可替代。过片“不奈书生习气”一句，陡然拉回现实主体，使全词由物境升华为心境。“骚人已去”非哀叹，实为承接——以纫佩、湘酹完成对香草传统的庄严承续；“天赋风流”以下三组对举（友梅/兄蕙/奴桃李），构建出一个等级森严而逻辑自洽的“芳洁宇宙”，其中桂花居于中心，统摄群伦，其精神高度直追《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的文化理想。结句“向明窗棐几，纤枝未老，眼明如水”，画面清绝：棐木书案、明净窗棂、初绽桂枝、澄澈双眸，四者交映，物我两忘，终归于一种内在的清明与恒定。此非单纯咏花，实为士大夫精神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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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逃禅词提要》：“无咎词多清劲，不作柔媚语，尤长于咏物，如《水龙吟·木樨》，以骚魂为骨，以仙格为衣，香而不腻，刚而不厉，南宋咏桂诸作，当以此为冠。”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友梅兄蕙，舆桃奴李’，八字如剑锋劈开群芳谱，非胸中真有丘壑、目中真无凡卉者不能道。”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杨补之（无咎）词，清刚处似姜白石，而骨力过之；此阕木樨，以神理胜，不在形似间求。”
4 《全宋词》校注引元·吴师道《吴礼部诗话》：“杨氏《木樨》词，‘向钱塘’三句，用事浑化，若不经意，而神思飞越，非深于唐宋典故者莫能解。”
5 明·杨慎《词品》卷三：“咏物至‘眼明如水’，则物我交融，不复辨花与人之界，此词家化境也。”
6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9年修订版）：“全词以人格化手法赋予桂花以士大夫精神气质，在香草传统中注入新的道德判断与价值排序，结句‘眼明如水’四字，既是视觉之清，更是心性之明，堪称南宋咏物词哲思化的典范。”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三卷）：“杨无咎此词标志着咏物词从感官审美向精神观照的深化，其‘奴桃李’之语，实为对世俗功利审美观的有力反拨。”
8 《宋词大辞典》（王兆鹏主编）：“此词用典密度高而无滞碍，神话、地理、植物、香料、楚辞诸典信手拈来，熔铸一炉，体现作者深厚的文化修养与高度的语言控制力。”
9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寒香半露，绿帏深护’，写桂之神态如绘；‘山麝’二句，以他香之贵反形桂香之真，深得比兴三昧。”
10 《历代词选》（刘乃昌选注，人民文学出版社）：“结拍‘纤枝未老，眼明如水’，以桂之生机映照人之心境，物我双清，余韵悠长，较之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别具一种朗健之气。”
以上为【水龙吟 · 其六木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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