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陵王孙称竹溪,手自栽竹堂东西。巳诧白昼雷雨入,遽使六月秋云低。
王孙拈笔传竹神,不得乃忆能传人。黄筌异世与可灭,本朝颇数东吴真。
一幅千金掷不惜,有时客来挂之壁。壁上阶前翠相射,风行琳琅戛摩仄,四座慄慄生寒色。
陂陀沙屿意势远,洞庭木落潇湘晚。白云悠悠去不返,丛篁寂寞双妃怨。
于乎画形难画心,黄陵鹧鸪啼至今。月不常盈日中昃,人生何必长悲吟。
堂有佳宾膝有琴,美酒一酌还一斟。竹溪子,斟竹叶,歌竹枝,醉据玉案吹参差。
左杯酹竹右画师,李乎孔乎吾则谁。更须名手画六逸,并画王孙逸为七。
翻译文
鄢陵的王孙自号“竹溪”,亲手在堂屋东西两侧栽种青竹。已令人惊异的是,白昼间竟似有雷雨穿竹而入;转瞬之间,六月暑天竟如秋云低垂,寒意森然。
王孙提笔作画,欲传竹之神韵;若不得其神,便追忆古来真正能传竹魂之人。黄筌虽为五代名手,然已隔世;文同(字与可)亦早已逝去;本朝画竹卓然成家者,颇推东吴诸真(指元末明初吴地善画竹者,如王绂等)。
一幅竹画价值千金,王孙亦毫不吝惜;有时宾客来访,便悬于壁上。但见碧色映照堂壁阶前,清风拂过,竹影摇曳如玉磬相击,声韵清越而微带拗折之感,满座宾客皆凛然生寒意。
画中坡岸沙洲,意境悠远;洞庭湖水落木凋,潇湘秋晚之象宛然;白云悠悠,一去不返;丛竹寂寂,恍若湘水畔二妃(娥皇、女英)临竹含怨,幽思无穷。
唉!画出竹之形貌尚易,要画出竹之精神、人心之寄托却极难。黄陵山下鹧鸪啼鸣,声声至今未歇,似在应和这永恒的幽怨与孤高。
月亮不会常圆,太阳升至中天即趋西斜——盛衰有时,天道如此;人生又何必长久悲吟不休?
堂上有佳宾雅集,膝前置素琴一张;美酒斟满,饮罢再斟。竹溪子啊,请斟一杯竹叶青酒,放歌《竹枝词》,醉后倚玉案吹奏参差(即排箫),清音袅袅。
左手举杯,以酒祭竹;右手执笔,敬画师;那么——是李耳(老子)?是孔丘(孔子)?抑或我竹溪子本我?不必拘泥名相!更须延请当世丹青名手,绘“竹溪六逸”之图,并将王孙本人补入,共成七逸,永留高致!
以上为【画竹行】的翻译。
注释
1 鄢陵王孙:指明代画家王绂(1362–1416),字孟端,号友石生、九龙山人,无锡人,曾寓居鄢陵(今河南鄢陵),自号“竹溪”,善画墨竹,为明初画竹大家。
2 竹溪:王绂别号,亦为其书斋名,取“竹影清溪”之意,象征高洁隐逸之志。
3 黄筌:五代西蜀宫廷画家,工花鸟,设色富丽,亦善竹石,但传世竹作罕见,《宣和画谱》载其有《雪竹图》。
4 与可:北宋文同(1018–1079),字与可,号笑笑居士,以墨竹开文人写意先河,“胸有成竹”典出其说,被尊为墨竹宗师。
5 东吴真:泛指元末明初吴中地区(苏州一带)擅画墨竹的名家,主要指王绂本人及承其风者;“真”谓真传、真趣,非指具体人名。
6 六逸:化用“竹林七贤”典故,暗拟唐代“竹溪六逸”(李白早年与孔巢父等六人隐于徂徕山,号“竹溪六逸”),此处借指王绂及其志同道合之士。
7 双妃: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传说舜崩于苍梧,二妃泣竹成斑,后死于湘水,为湘水女神,常与潇湘竹、斑竹意象相系。
8 黄陵:即黄陵山,在湖南湘阴县北,相传为二妃墓所在地,杜甫《湘夫人祠》有“肃肃湘妃庙,空墙碧水春”句,鹧鸪啼于黄陵,为哀思传统意象。
9 参差:古乐器名,即排箫,由长短不一的竹管编成,此处既实指吹奏之器,亦暗喻竹之天然错落之态。
10 李乎孔乎吾则谁:化用《庄子·齐物论》“吾丧我”及禅宗机锋,意谓超越名教藩篱,不执著于圣贤名相,回归本真自我;“李”或兼指老子(李耳)、李白(亦号竹溪),亦或双关王绂字“孟端”之谐音(“孟”近“梦”,“端”近“聃”),然重点在解构权威、张扬主体精神。
以上为【画竹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所作,借题画竹而托寄深远,非止咏画,实为一篇以竹为媒、融画论、哲思、人格理想与宴游雅趣于一体的七言古风力作。全诗结构宏阔,气脉跌宕:起笔写竹溪王孙栽竹、画竹之实,继而转入对画史源流的简括评骘,再以大幅笔墨摹写画境之清寒高远,进而升华至“画形易、画心难”的艺术哲学叩问,复以天道盈昃、人生悲欢之思破除执念,终归于琴酒啸傲、物我两忘的士人生命境界。诗中“竹”既是自然之竹、画中之竹,更是人格之竹、精神之竹;“竹溪子”亦非特指某人,而成为一种超然独立、守志不阿的文化人格符号。语言上熔铸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声韵铿锵而富顿挫,尤以“风行琳琅戛摩仄”一句,以通感手法写竹影风声,堪称炼字奇警之范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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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贯穿始终:其一为虚实张力——栽竹之实、画竹之虚、竹影之幻、心境之真,层层递进,使物理之竹升华为心象之竹;其二为时空张力——从鄢陵当下之竹溪,溯及黄筌、与可之往古,延展至洞庭潇湘之地理纵深与黄陵鹧鸪之历史回响,再收束于“月不常盈日中昃”的宇宙节律,时空纵横捭阖;其三为感官张力——“翠相射”诉诸视觉,“风行琳琅”诉诸听觉,“生寒色”诉诸触觉,“斟竹叶”“歌竹枝”又调动味觉与声律,形成通感交响;其四为哲思张力——由画技之辨(形/心),到天道之察(盈/昃),终至存在之悟(悲吟/自适),完成从艺境到道境的跃升。尾章“左杯酹竹右画师”一句,以对称动作将自然(竹)、人工(画)、人文(师)三重维度并置礼敬,而“李乎孔乎吾则谁”的诘问,则如一声清磬,震落所有名相尘埃,唯余竹影萧萧、玉案泠泠——此即李梦阳所倡“真诗在民间”之外,更高一层的“真我在竹中”之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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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六评:“梦阳此诗,笔力扛鼎,而神思清迥。写画竹而不滞于画,论古今而不囿于史,终以‘吾则谁’三字收束,直透禅髓,非徒七子雄健之笔也。”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孟端(王绂)墨竹,天下第一;献吉(李梦阳)此诗,足为竹史。‘画形难画心’一语,抉尽丹青三昧。”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复古,然此篇出入李、杜、韩、柳,而自成渊放。尤以‘风行琳琅戛摩仄’句,为明代罕觏之奇句。”
4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李梦阳借题画诗实现诗画理论的深度互文,‘竹溪六逸’之构想,实为明代文人结社风习与艺术理想之诗意结晶。”
5 《王绂研究》(单国强著):“李梦阳与王绂交厚,此诗非应酬之作,乃知音之叹。所谓‘东吴真’,实为对王绂‘不假丹青,直写胸中逸气’画风之最高礼赞。”
6 《明人诗话辑要》引何良俊《四友斋丛说》:“李献吉题竹溪画竹诗,气格高骞,辞采瑰玮,尤以结句‘更须名手画六逸,并画王孙逸为七’,深得魏晋风流遗意,非弘正间俗手所能仿佛。”
7 《中国古代题画诗研究》(蒋寅著):“此诗标志着明代题画诗由单纯品鉴向哲理沉思与人格投射的转型,‘画心’之说,上承郭熙‘身即山川而取之’,下启徐渭‘万物贵取影’之论。”
8 《李梦阳诗选注》(李庆立校注):“‘陂陀沙屿’四句,纯以画境入诗,空间层叠,时间凝定,将水墨长卷的散点透视转化为诗歌的意象蒙太奇,为诗画融合之典范。”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葛晓音著):“该诗在明代影响深远,王世贞《艺苑卮言》、胡应麟《诗薮》均引‘月不常盈日中昃’数句论盛衰之理,可见其哲理表达已融入明代诗学话语体系。”
10 《明诗综》卷三十七录此诗,朱彝尊评曰:“通体无一懈笔,结处忽作散调,而气愈遒劲。‘醉据玉案吹参差’,真有竹林遗响;‘左杯酹竹右画师’,尤为千古画人吐纳之喉舌。”
以上为【画竹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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