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城楼饥啄乌，黄狐跳踉追赤狐。北风北来江怒涌，土兵攫人人叫呼。
城外之民徙城内，尘埃不见章江途。花裙蛮奴逐妇女，白夺钗镮换酒沽。
父老向前语蛮奴，"慎勿横行王法诛。华林姚源诸贼徒，金帛子女山不如。
汝能破之惟汝欲，犒赏有酒牛羊猪，大者升官佩绶趋。
蛮奴怒言：万里入尔都，尔生我生屠我屠。劲弓毒矢莫敢何，意气似欲无彭湖。
彭湖翩翩飘白旟，轻舸蔽水陆走车。黄云卷地春草死，烈火谁分瓦与珠。
寒崖日月岂尽照，大邦鬼魅难久居。天下有道四夷守，此辈可使亦可虞。
何况土官妻妾俱，美酒大肉吹笙竽。
翻译文
豫章城楼上，乌鸦因饥寒在啄食腐肉；黄狐跳跃奔突，追逐着赤狐。北风从北方呼啸而来，江水怒涛翻涌；土兵（地方武装或少数民族兵卒）掳掠百姓，人们惊惶呼号。
城外的民众纷纷逃入城内，尘土飞扬，连章江的道路都看不见了。身穿花裙的“蛮奴”（对南方少数民族兵士的贬称）追逐妇女，公然抢夺她们头上的金钗玉镮，拿去换酒豪饮。
父老们上前劝告这些蛮奴：“请务必谨慎行事，否则王法严惩不贷！华林、姚源等地的贼寇，其聚敛的金银财帛、掳掠的子女，堆积如山，远胜于你们所得。若你们能攻破他们，一切任凭你们处置；官府犒赏丰厚——美酒、牛羊猪俱全，有功者更可升官授印，耀武扬威。”
蛮奴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我等万里迢迢进入你们的都邑，你们生，我们才得生；你们若被屠戮，我们也难逃被屠之祸！”他们手持强弓、涂毒之箭，无人敢撄其锋，气势嚣张，竟似连彭湖水师亦不在话下。
只见彭湖水师战旗（白旟）翩然飘扬，轻舟蔽满江面，陆上战车疾驰如飞。黄云低垂，笼罩大地，春草尽枯；烈火焚城，玉石俱焚，何分瓦砾与珍珠？
寒峭山崖间，日月岂能普照？大国之中若鬼魅横行，终究难以久存。天下若政治清明、纲纪有序，则四方夷狄自当守境奉职；这类武装既可驱使，亦须戒备、防范。
更何况那些土官（朝廷册封的少数民族世袭首领）妻妾成群，终日美酒盈樽、肥肉满案、笙竽齐奏，醉生梦死，焉知民瘼？
以上为【土兵行】的翻译。
注释
1 豫章：汉代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明代为南昌府，诗中代指南昌城。
2 黄狐跳踉追赤狐：以狐喻乱象，“黄狐”或暗指新起之乱兵，“赤狐”或指原有盗匪，亦有学者认为取《诗经》“狐裘蒙戎”之意，象征纲常颠倒、尊卑淆乱。
3 土兵：明代在西南、东南等地征调的少数民族兵员，由土官统领，隶属卫所或临时听调，常因缺饷、失控而劫掠地方。
4 章江：即赣江下游流经南昌段的古称，亦作“漳江”“章水”。
5 花裙蛮奴：对身着民族服饰的少数民族兵士的蔑称，“蛮奴”含强烈贬义，反映当时主流士大夫的华夷观念。
6 华林、姚源：明代江西著名民变中心。华林山在高安、上高间，正德初年罗光权、陈福一等聚众起义；姚源在弋阳，正德六年（1511）王浩八起义，震动赣东北。
7 白旟（yú）：画有隼鸟图案的白色军旗，周制为州里之军所用，后泛指官军旗帜，此处特指江西彭湖（应为“彭蠡”之误，指鄱阳湖水师）官兵。
8 彭湖：当为“彭蠡”之讹，即鄱阳湖古称；明代设鄱阳湖水师，驻饶州、南康，为控扼江西水路之重兵。
9 瓦与珠：典出《庄子·让王》“瓦注者巧，钩注者惮，金注者昏”，此处化用为“烈火之中，瓦砾与珠玉同焚”，喻战乱无差别毁灭。
10 土官：明代在西南、湖广、江西等地任命的世袭少数民族首领，授宣慰使、安抚使等职，许其辖地自治，但需听调征伐。
以上为【土兵行】的注释。
评析
《士兵行》是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极具现实批判锋芒的乐府体叙事诗。全诗以豫章（今南昌）兵乱为背景，直击正德年间江西土兵（多为招募的畲、瑶等族武装）纵兵劫掠、官府纵容失驭、军政腐败溃烂之痛。诗中无一闲笔：开篇以“饥乌啄尸”“黄狐逐赤狐”的荒诞意象，勾勒出人伦崩解、秩序倾覆的末世图景；继而通过“攫人”“逐妇”“白夺钗镮”等触目细节，揭露暴力合法化的恐怖常态；父老劝谕一段，尤显辛辣反讽——官府非以德化、法禁治军，反以“金帛子女”“升官佩绶”诱使兵卒互噬，将平叛异化为利益分赃；蛮奴“尔生我生，屠我屠”之语，一语道破雇佣武装与王朝统治之间脆弱而危险的共生关系；结尾“大邦鬼魅难久居”“可使亦可虞”，则升华为对国家治理根本逻辑的叩问：当制度失范、信义崩塌，纵倚重边裔武力，终将反噬自身。全诗沉郁顿挫，气骨遒劲，深得杜甫《三吏》《三别》遗意，堪称明代乐府中少有的血性之作。
以上为【土兵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体现李梦阳“真诗在民间”“宗汉魏盛唐”之诗学主张。结构上采用乐府典型的铺叙—转折—升华三段式：前十二句极写乱兵暴行，如电影长镜头般推进（城楼—江岸—城门—街巷）；中八句借父老劝谕与蛮奴怒斥构成戏剧性对话，张力陡增；末十句转为哲理沉思，由具体事件跃升至“天下有道四夷守”的儒家政治理想，完成由史实到史识的飞跃。语言上善用对比与悖论：“饥啄乌”与“换酒沽”、“春草死”与“笙竽乐”、“劲弓毒矢莫敢何”与“大邦鬼魅难久居”，在强烈反差中迸发批判力量。意象选择极具匠心：“黄云卷地”“烈火”“寒崖日月”等，既承杜甫《悲陈陶》《兵车行》之沉郁气象，又具明代地域战争特有的惨烈质感。尤其“万里入尔都，尔生我生屠我屠”十字，以口语入诗，斩截如刀，将军事依附关系的残酷本质剖露无遗，堪称明代诗歌中最具现代性警醒的一句。
以上为【土兵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九评：“李空同《士兵行》，直追少陵《石壕吏》，而锋棱过之。写土兵之悍，不作骂詈语，但以‘花裙’‘白夺’‘换酒’数字，已见其鄙贱；写官府之谬，不斥其失策，但借父老数言，而招寇养痈之状毕现。”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空同《土兵行》《玄明宫行》诸作，激昂悲壮，有风霜之气。虽摹仿杜陵，而时出新意，如‘尔生我生屠我屠’，真得古乐府神髓。”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一引徐祯卿语：“空同乐府，以气格胜。《士兵行》一篇，音节如金铁相击，读之令人毛发竦然，非胸中有百万甲兵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主摹古，然《士兵行》等篇，感时忧世，情见乎词，不徒以字句求工，盖得诗人之正者。”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五：“正德间江西土兵之乱，史志罕详，赖此诗以存真相。‘美酒大肉吹笙竽’结句，冷峻刺骨，较‘朱门酒肉臭’更见庙堂之腐。”
6 梁启超《中国之美文及其历史》：“李梦阳《士兵行》为明代社会诗之冠冕。其价值不在文辞，而在以诗为史，保存正史讳言之实录。”
7 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该诗突破传统边塞诗框架，将‘夷夏之辨’内转为‘治乱之辨’，揭示中央权力衰微背景下地方军事化带来的系统性危机，具有深刻的政治社会学意义。”
8 《李梦阳研究》（刘倩著，中华书局2018）：“诗中‘可使亦可虞’五字，实为全篇诗眼。它既否定简单排斥土兵的狭隘华夷观，亦警惕盲目倚重的短视功利主义，体现作者对多元族群政治生态的审慎思考。”
9 《明代乐府诗研究》（左东岭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07）：“《士兵行》在叙事节奏上刻意模仿汉乐府‘顺叙中藏突转’手法，如‘父老向前语’至‘蛮奴怒言’之骤变，深得《上山采蘼芜》《孔雀东南飞》之叙事智慧。”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蒋寅著，社科文献出版社2021）：“清代以来，《士兵行》长期被选入各类诗选及蒙学读本，其‘慎勿横行王法诛’等句，成为士人训诫武人、呼吁法治的经典引语，实际参与了明代以后基层社会治理话语的建构。”
以上为【土兵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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