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呼骅骝不可见，世人任耳不任目。玉勒金羁满地行，可道中无千里足。
君收此马画者谁，凝豪苦意求其骨。尺缣飒爽毛鬣动，凌风似欲真驰突。
曹霸画马无此精，拂拭惨澹神气生。细观决非近代物，印押剥落无姓名，四海只今多战争。
安得此马一敌万，络头骑出千人惊，擒戎破虏任横行。
翻译文
啊！那神骏的骅骝良马已不可得见，世人却只凭道听途说、耳食之言来评判，从不以亲眼所见为据。如今满街都是饰以美玉马勒、黄金笼头的骏马奔走驰骋，却怎能说其中没有千里良驹呢？
您收藏的这幅画马出自何人之手？画者凝神运笔、苦心经营，只为求得马之风骨与精神本质。方尺素绢之上，骏马鬃毛飞扬、神态飒爽，仿佛凌风欲动，真有腾跃奔突、破纸而出之势。
曹霸——唐代画马圣手——所作之马尚无如此精绝；经拂拭细观，墨色沉厚而气韵惨淡，神采勃然自生。再细审此画，绝非近世所作：画上印章斑驳剥落，题款姓名全然湮灭，杳不可考。而今四海之内战事频仍，烽烟不息。
若能得此神骏一匹，便可独当万敌；披甲络头，策骑而出，足令千军失色、万人震骇；更可纵横沙场，擒获戎狄，击破强虏，所向横行，无可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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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赤色神骏良马，后为千里马代称。《荀子·性恶》：“骅骝、騹骥、纤离、绿耳，此皆古之良马也。”
2. 玉勒金羁：玉制马嚼子与黄金马络头，喻华贵装备，常指权贵所乘之马。南朝梁简文帝《艳歌篇十八韵》：“银羁翠络，宝玦金鞭。”
3. 千里足：典出《战国策·燕策二》“伯乐相马”，指日行千里的良马，亦喻杰出人才。
4. 凝豪：聚精会神挥毫作画。豪，通“毫”，指毛笔。
5. 尺缣：一尺见方的细密白绢，古代绘画常用载体。缣，双丝织成的细绢。
6. 毛鬣：马颈上的长毛，即鬃毛；鬣，兽类颈上刚硬长毛，此处特指骏马飞扬之鬃。
7. 曹霸：盛唐著名画家，玄宗时官至左武卫将军，尤擅画马、肖像，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盛赞其“斯须九重真龙出，一洗万古凡马空”。
8. 拂拭：轻轻擦拭画面，以助细察笔墨神韵；亦含“发掘、显扬”之隐喻。
9. 惨澹：同“惨淡”，指墨色沉郁、构图精思、意境幽邃，非指凄凉，而是形容艺术经营之苦心孤诣与气韵之深沉内敛。
10. 擒戎破虏：指抵御并击败北方游牧民族侵扰；明代中叶鞑靼屡犯宣府、大同，此语具强烈现实指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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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借题画马而抒写壮怀、寄托政治理想的咏物杰作。全诗以“呜呼”起调，悲慨顿生，既叹古之真骥不存，更斥今人识才不明、重表轻质之弊。继而由画入实，层层递进：先赞画工之精绝超迈曹霸（唐开元间最负盛名的鞍马画家），再辨画作之古意苍茫、印款漫漶，暗寓此画乃承袭盛唐雄浑气象之遗珍；终以奇崛想象收束——将纸上神骏升华为现实救世之力，寄望于一马当先、廓清宇内的英雄气概与军事理想。诗中“任耳不任目”直刺时弊，“安得此马一敌万”则化用《史记·匈奴列传》“一汉当五胡”及杜甫《丹青引》“斯须九重真龙出”之意，而更具明代中期边患深重背景下的现实焦灼与士人担当。通篇气格遒劲，筋骨崚嶒，音节铿锵，典型体现李梦阳“复古以求真”“摹古而铸魂”的诗学主张。
以上为【画马行】的评析。
赏析
《画马行》是李梦阳七言古诗中的典范之作，充分展现其“宗汉魏盛唐、倡格调气骨”的复古诗学实践。结构上，全诗分五层推进：首四句以“呜呼”领起，劈空而下，直斥世风浮薄、弃实就虚；次四句聚焦画作本身，由作者藏画之问切入，极写画马之形神俱活、气韵飞动；第三层以曹霸为参照系，反衬此画“无此精”之卓绝，并通过“印押剥落无姓名”的细节，赋予作品历史纵深与文化重量；第四层“四海只今多战争”陡转，将艺术鉴赏升华为家国忧思；末六句以排山倒海之势展开想象，使纸上之马幻化为擎天之柱、定乱之器，“一敌万”“千人惊”“任横行”三叠推进，雄浑豪宕，力透纸背。语言上善用对比（耳/目、玉勒金羁/千里足）、映衬（曹霸/画者）、典故活化（骅骝、擒戎）与动词张力（“凝”“飒爽”“凌”“突”“络”“骑出”“擒”“破”“横行”），形成金石之声、雷霆之势。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一字写实马之形态尺寸，而通篇皆在写其风骨、气魄、精神与象征力量，真正实现“以神写形、以意驭象”的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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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六评：“空际转身，奇崛如剑，结语横绝，有吞吐八荒之概。梦阳七古，此为第一。”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献吉（李梦阳字）论诗，必曰汉魏盛唐；其为诗也，亦必欲追配古人。《画马行》一篇，声情激越，气格苍浑，虽曰拟古，实自铸伟辞。”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熥语：“李氏《画马行》，非画马也，画志也；非咏画也，咏世也。骅骝之叹，实才士之悲；一敌万之愿，乃儒者之愤。”
4.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诗以雄浑刚健胜，如《画马行》诸篇，虽稍嫌粗豪，然气足以举其辞，骨足以撑其格，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安得此马一敌万’二句，直使老杜《丹青引》为之却步。非胸有甲兵、目无余子者，不能作此语。”
6.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此诗将题画、咏史、讽世、言志熔于一炉，以画马为枢轴，辐射出对人才观、艺术观、边防观的多重思考，堪称明代咏物诗的思想高峰。”
7. 《李梦阳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三章：“诗中‘任耳不任目’五字，实为全篇诗眼，既揭橥明代科举取士、文坛品评之积弊，亦暗喻正德年间刘瑾专权、言路壅塞之政治生态。”
8. 《中国古代题画诗发展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李梦阳此作突破宋元以来题画诗偏重闲适、清赏的格局，首次将题画体提升至关乎国运兴衰、士节担当的高度，开明代题画诗‘以画载道’之新风。”
9. 《明诗三百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年版）注：“末段‘络头骑出千人惊’云云，与正德十二年武宗巡边、李梦阳曾上《请罢巡幸疏》之史实互为映照，可知其诗非空发议论，实有深切时感。”
10.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19年版）：“《画马行》之价值，不仅在于其艺术表现力，更在于它标志着明代士人诗学意识的自觉转向——从书斋吟咏走向庙堂关切，从个人抒情走向时代代言。”
以上为【画马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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