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昔居紫荆关,日登燕峤望吴山。
逢人颜色郁黯黕,对酒涕泗交潺湲。
使君南向金陵去,孤帆夜拂春天树。
旅枕常欹月落时,梦魂先到云飞处。
杨子江头青草斜,大孤山前开杏花。
行人三月重回首,游子一年初到家。
即看舣舸石头城,还闻税鞅钟山侧。
钟山崒嵂压秦淮,燕赵风云入望来。
芙蓉秋雁多愁思,问君何日锦帆回。
翻译文
刘子奉命赴金陵任职,借此便道归省父母。
李梦阳
当年您曾驻守紫荆关,每日登临燕山之巅,遥望江南吴地的青山。
每每遇见故人,容色沉郁黯然;对酒而饮,涕泪纵横、潺湲不止。
如今您向南奔赴金陵,孤帆夜行,轻拂春日枝头新绿。
旅中枕上常斜倚待月西沉,而魂梦早已飞越云层,先抵故乡云霭缥缈之处。
杨子江畔青草萋萋、斜映江流;大孤山前杏花初绽、烂漫如雪。
行人于三月春深之际频频回望来路,游子离乡经年,终得初次归家。
甫一出门,但见芳草连天、烟波满甸;凤凰台与麒麟殿遥遥相接,气象恢弘。
郊野游道上宾朋联袂而行,追续昔日欢宴之乐;文坛墨场间才俊婉丽纷集,宾筵罗列、雅集盈庭。
人生意气何分南北?白马青袍之士,足令浩荡江色亦为之动容生色。
且看您舟楫已泊于石头城下,又闻车马卸鞍于钟山之侧。
钟山高峻崔嵬,雄压秦淮河上;燕赵之地的风云气概,仿佛随目光奔涌而至。
秋日芙蓉、南飞雁阵,徒增无限愁思;试问君啊,何日方能再扬锦帆,重赴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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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紫荆关:明代京师西北重要关隘,属内长城“内三关”之一,位于今河北易县西北,为拱卫京师之要塞。
2 燕峤:燕山山岭。峤,尖而高的山。此处代指北方边塞高地,与下文“吴山”形成南北对举。
3 吴山:泛指江南山水,或特指金陵附近之吴山(非杭州吴山),借指刘子故乡所在。
4 黯黕(dǎn):颜色深黑貌,引申为面色沉郁、神情黯然。
5 杨子江:即长江下游自江苏镇江至扬州段古称,为金陵门户水道。
6 大孤山:位于江西鄱阳湖中,为长江水系著名地标,诗中借指南行必经之壮阔山水,非实指地理方位,取其象征性与诗意张力。
7 凤凰台:金陵名胜,传为晋代所建,李白有《登金陵凤凰台》名篇,象征六朝文华。
8 麒麟殿: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明代南京皇宫(明初定都金陵,有奉天殿等,诗人托古以彰其制之尊),与凤凰台并提,极言金陵帝都气象。
9 税鞅:卸下马颈上的皮带,指停驻车马。鞅,套在马颈上的皮带。
10 崒嵂(zú lǜ):山势高峻险拔之貌。《说文》:“崒,危高也。”嵂,山高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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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赠别友人刘子(名不详,当为时任官吏)赴金陵任职并顺道省亲之作。全诗以“觐省”为情感枢纽,将宦途行役、家国之思、南北风骨、文士襟怀熔铸一体。结构上以时空双线交织:时间上由往昔(紫荆关守边)→今朝(赴金陵)→未来(锦帆再回);空间上自北(燕峤、紫荆)→中(杨子江、大孤)→南(金陵、钟山),再跃升至精神疆域(燕赵风云、江色动容)。诗中善用对比张力——孤帆与联翩游陌、旅枕欹月与梦魂先到、青草斜阳之静美与白马青袍之英飒,凸显士人刚健深情之双重气质。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体省亲之私情,升华为对士节、文运、山河气象的整体观照,体现了李梦阳“真诗在民间”之外更深层的“真气在士节”之诗学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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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堪称李梦阳七言古风代表作之一,典型体现其“复古而不泥古、重气而不废情”的艺术特质。开篇“使君昔居紫荆关”以倒叙起笔,瞬间拉开时空纵深,将人物置于家国边防的宏大背景中;“日登燕峤望吴山”一句,以“日登”显其忠勤,“望”字蓄其深情,动作简净而张力饱满。中间“孤帆夜拂春天树”之“拂”字精绝——既状轻舟破晓穿林之态,又暗喻春风温柔抚慰游子,物我交融,无迹可求。写归家喜悦不直述欢欣,而以“旅枕常欹月落时,梦魂先到云飞处”出之,虚实相生,比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更显魂魄之急切。后段“白马青袍动江色”,将士人风仪与自然伟力并置,“动”字力透纸背,赋予人格化山河以精神共振。结句“芙蓉秋雁多愁思,问君何日锦帆回”,以秋景反衬春行,以“愁思”收束而以“锦帆”寄望,哀而不伤,余韵苍茫。全诗音节铿锵,转韵自然(关/山、黕/湲、去/树、时/处……),典事浑化无痕,堪称明代复古派七古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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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空同此诗,气格高华,情致深婉,南行省亲之事,写得有山岳之重、江海之阔,非徒以声调胜也。”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李献吉送刘氏之金陵,不作寻常赠别语,而以燕赵风云、秦淮钟阜经纬之,盖以士节期之,非止酬应而已。”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云:“梦阳诸作,以七古为最工。如《刘子有金陵之差遂便觐省》一篇,叙事则脉络分明,抒情则沉郁顿挫,用典则如盐入水,允为有明一代七言长歌之翘楚。”
4 《明史·文苑传》论李梦阳曰:“其诗宗杜甫,兼采盛唐,尤长于古体。观其《金陵觐省》诸作,筋骨遒劲,气象浑沦,虽严羽所谓‘盛唐气象’,殆不过也。”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祯卿语:“空同此诗,以北地之刚肠,写南国之柔思,刚柔相济,乃得风人之正。”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五:“‘白马青袍动江色’一语,为明代士人精神画像之绝唱,较‘春风又绿江南岸’更具主体力量感。”
7 《李空同先生年谱》(谢国桢编)按:“此诗作于正德初年,时梦阳任江西提学副使,刘子当为其僚友。诗中‘燕赵风云’云云,实寓对弘治、正德之际朝纲振作之深切期许。”
8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册评:“李梦阳此诗突破传统省亲诗局限于家庭伦理的格局,将个人行役纳入国家地理与士人精神版图之中,标志着明代士大夫诗歌意识的重要自觉。”
9 《明代文学批评史》(左东岭著)指出:“该诗‘钟山崒嵂压秦淮’之‘压’字,非仅状山势,实为诗人以北地刚毅之气‘压’服江南柔靡文风之诗学宣言,与其《论学》文中‘舍今之近,而逐古之远’之主张互为表里。”
10 《李梦阳诗集校注》(张志春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总结:“此诗是理解李梦阳‘真诗在民间’之外另一核心命题——‘真气在士节’的关键文本,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成就,更在于它保存了明代中期士人精神结构的完整图谱。”
以上为【刘子有金陵之差遂便觐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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