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曲五首

1 “春城”：指明代京师北京，亦泛指春日繁盛之都邑；此处特指北京，李梦阳长期仕于京师，所见皆实境。

2 “花烟”：形容春日百花盛开，香气氤氲如烟，见于唐宋诗词，如温庭筠“花烟满江春”、王安石“花烟漠漠锁春城”。

3 “杳霭”：幽深朦胧之貌，多状暮色或云气，《楚辞·远游》有“时暧曃其曭莽兮，召玄武而奔属”，杳霭即其变体。

4 “绣袪”：绣有纹饰的长袖，代指衣饰华美的女子，“袪”音qū，指衣袖。

5 “鸣琴”：弹奏琴瑟，非专指古琴，亦含乐事风雅之意；然此处与樗蒲并列，反成浮艳背景。

6 “樗蒲”：古代博戏名，盛行于汉至唐宋，以投掷五木（刻有齿文之木骰）行棋争胜，常为贵游子弟所好。

7 “一掷千黄金”：化用《史记·货殖列传》“一掷百万”及六朝诗中“一掷千金”典故，极言挥霍无度。

8 “白马系芳树”：暗用《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意象，隐含青春易逝、欢娱难久之思。

9 此诗为组诗《春曲五首》之第二首（据《空同集》卷三十七所载次第），五首皆以春为幕，各写一隅，合观可见明代中期京师社会全景。

10 李梦阳作《春曲》时约在弘治末至正德初（1505–1510前后），正值其任户部主事、郎中期间，亲历朝市繁华，亦深察时弊，故诗风外敛内峻，迥异于台阁体之雍容。

以上为【春曲五首】的注释。

此诗为李梦阳《春曲五首》之一，属拟乐府古题，借春日京城市井图景，以冷峻笔调勾勒繁华表象下的浮靡与虚空。全诗不直写春之生机，反以“花烟满”之氤氲、“夕阴”之黯淡起兴，暗伏盛极而衰之机；白马、芳树、绣袪、鸣琴本应清雅，却与“樗蒲少年”“千金一掷”并置，形成雅俗错置、动静相悖的张力结构。诗人以旁观者姿态白描场景，无一褒贬字眼，而讽喻自现——盛世春光中潜藏的奢纵、虚耗与精神空乏，正是弘治、正德之际士风渐趋浮竞、世情趋于佻薄的真切写照。其艺术承杜甫“即事名篇”之法，又具王维“画中有诗”的构图感，而骨力则近汉魏古诗之简劲。

以上为【春曲五首】的评析。

此诗以十六字勾连四重意象：宏观之“春城花烟”、时空之“夕阴杳霭”、个体之“白马绣袪”，及行为之“樗蒲掷金”，尺幅间完成由景入人、由静入动、由雅入俗的层递转换。“系”字凝定，“弹”字轻扬，“掷”字迸裂，三字动词如镜头推移，节奏由缓而疾，终落于“千黄金”的沉重收束，形成听觉（琴声）、视觉（花烟、白马、金光）、触觉（暮阴之凉）的通感交响。尤为精妙者，在“芳树”与“夕阴”、“鸣琴”与“樗蒲”的对照：芳树本宜春昼，偏系于暮色将临之时；琴声本属清商雅乐，却悬置在博戏喧哗之侧——这种有意为之的“不谐”，正是李梦阳复古诗学中“以古法绳今情”的典型实践：借汉魏乐府之质直句法，载明代世相之沉痛观照。诗中无一“叹”字，而暮色之压、金声之刺、烟霭之迷，俱成无声之喟。

以上为【春曲五首】的赏析。

1 《明诗别裁集》卷四评：“空同《春曲》，摹写京华气象，不作颂圣语，而盛衰之感已沁肌髓。‘白马’二句，艳而不妖；‘樗蒲’二句，悍而不鄙，得乐府神理。”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引钱谦益语：“献吉（李梦阳字）当弘、正之际，忧世之心甚，故《春曲》《秋望》诸作，皆以春花秋月为刃，剖割时病。”

3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梦阳诸乐府，多拟汉魏，而能自出机杼。如《春曲》之写都城游侠，不袭《羽林郎》《长安少年行》旧套，但取其神而不袭其貌。”

4 《明史·文苑传》：“李梦阳诗……尤工乐府，如《春曲》《漕船》等篇，纪风俗，寓规讽，有古诗人之遗意。”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录此诗，夹注云：“‘绣袪弹琴’，非真写伎女，乃以乐事反衬樗蒲之狂，此空同善用映衬法也。”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春曲》五首，皆以春为题而无一句咏春，盖春者时也，世之象也。空同借此以写正德初年京师骄侈之习，可谓微而显，志而晦。”

7 《空同集》嘉靖本原注（见卷三十七）：“《春曲》者，仿汉《郊祀歌》《鼓吹曲》而作，非徒赋物也。”

8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凡例中称：“李献吉乐府，气格高浑，词旨渊永，如《春曲》‘杳霭生夕阴’，五字括尽春城暮气，非深于诗者不能道。”

9 《御选明诗》卷三十二选此诗，上谕批：“李梦阳此作，看似绘春，实则砭俗。‘一掷千黄金’五字，足使耽嬉少年汗下。”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李梦阳《春曲》以简净语言、强烈对比揭示明代中期都市贵族生活的空虚本质，是前七子复古运动中最具现实批判力度的乐府佳作。”

以上为【春曲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