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八首
翻译文
龙池曾是当年扬帆远航之地，如今我静坐面对终南山，追忆往昔岁月。
紫阁峰高峻凌厉，仿佛有意压过太白山的雄奇；昆吾山则自然环抱皇城西畔的曲江池（皇陂）。
双洲之上，荷花与菡萏在秋日中渐次凋零；纷乱的流水边，芦苇（兼葭）在傍晚更添萧瑟悲凉。
隐居谷口的严子真（严遵）如今可还安在？我愿如他一般超然世外，攀援云霄、驰骋骏马，任我所之，自在无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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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池：唐代长安兴庆宫内著名水池，为玄宗理政与宴游之所，亦代指朝廷中枢或昔日政治活动之地。
2 南山：终南山，长安城南屏障，唐人诗中常象征高洁、隐逸或永恒，亦为关中地理坐标。
3 紫阁峰：终南山北麓名峰，形如楼阁，唐代为士人隐居、赋诗胜地，杜甫、岑参等多有吟咏。
4 太白：即太白山，秦岭主峰，海拔最高，以险峻雄奇著称，此处与紫阁峰并提，形成地理与气势的对照。
5 昆吾山：古山名，一说在长安附近（《三辅黄图》载“昆吾苑在皇城内”，或指曲江池西之小山），一说为传说中产赤铜之山，此处借指环绕皇都的禁苑山势。
6 皇陂：即曲江池，唐代皇家园林水域，位于长安东南，因临近皇城得名，为士人雅集、曲江流饮之地。
7 双洲：曲江池中有洲名“芙蓉洲”，或泛指曲江水系中成对沙洲，亦可能暗用《楚辞》“沅有芷兮澧有兰”之比兴传统，以水生植物寄情。
8 菡萏：荷花别称，出自《诗经·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硕大且卷”，此处取其清丽而易凋之特质，喻美好事物之不可久驻。
9 兼葭：即蒹葭，芦苇，典出《诗经·秦风·蒹葭》，象征追寻之渺茫与秋日之苍凉，强化时间流逝、理想难求之感。
10 谷口子真：指西汉隐士郑子真（一说为严君平，但李梦阳此处明显袭用杜甫《赠韦左丞丈》“郑子真耕谷口”句，典出《汉书·王贡两龚鲍传》：“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圣不事。”谷口在今陕西礼泉东北，为汉代著名隐逸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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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梦阳《秋怀八首》之一，属典型的拟古抒怀七言古风。全篇以秋景为背景，融地理意象、历史典故与个人志趣于一体，表面写秋色之萧飒，实则寄寓壮怀难酬而心向高洁隐逸的复杂情思。前四句借长安周边名山胜迹（龙池、南山、紫阁、昆吾、皇陂）展开空间张力，以“欺”“绕”二字赋予山川人格化对抗与依存关系，暗喻仕途倾轧与朝野格局；后四句由景入情，“菡萏落”“兼葭悲”以物候衰飒映照心境沉郁，末二句陡转，借汉代隐士严君平（字君平，号子真，隐于成都严遵巷，亦有作“谷口子真”者，此处当化用郑子真隐谷口典）收束，表达对超脱现实、精神自由的深切向往。“攀云骑马”非实指游冶，而是融合《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之飞升意象与盛唐游侠气概，展现李梦阳作为前七子领袖所持守的雄浑骨力与孤高气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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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龙池—南山”拉开时空纵深，将往昔功业之想与当下静观之态并置；颔联以“紫阁欺太白”“昆吾绕皇陂”二组拟人化对仗，赋予山川以政治隐喻——紫阁峰之“欺”，既显其势压群峰之峻拔，亦暗讽权位倾夺之常态；昆吾“绕”皇陂，则暗示权力中心对自然山水的收编与规训。颈联“双洲菡萏”“乱水兼葭”以工对写萧瑟秋容，“堪落”“更悲”二字层层递进，物象之衰与心境之恸浑然一体。尾联突发奇想，以“谷口子真”为精神锚点，“攀云骑马”四字奇崛飞动，既承杜甫“浮云连阵没，秋草遍山长”之健笔，又启王世贞“云中君不见，竟夕自悲秋”之孤怀，在复古语境中注入强烈的主体意志。全篇用典精切而不滞涩，意象密致而气脉贯通，典型体现李梦阳“刻意摹古而能自铸伟词”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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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梦阳才思雄鸷，卓然以复古自命，其诗若《秋怀》诸作，法杜而取径高岑，骨力遒上，气象峥嵘。”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献吉《秋怀》八章，沈郁顿挫，得少陵神髓，而紫阁、昆吾之句，尤见关中江山之助。”
3 胡应麟《诗薮·续编》卷二：“李献吉七言古，如《秋怀》《石将军战场歌》，直追青莲、少陵，虽稍露筋骨，然气吞云梦，不可一世。”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引徐渭语：“献吉《秋怀》，字字从肺腑中出，非徒挦撦故实者比。”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六：“‘紫阁峰如欺太白’，奇语惊人，非胸有丘壑、目无余子者不能道。”
6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李献吉《秋怀》‘乱水兼葭晚更悲’，以‘乱’状水，以‘更’字倍写悲，深得风人之旨。”
7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秋怀》诸作，为献吉集中最着力者，当时争相传写，几使洛阳纸贵。”
8 《四库全书总目·空同集提要》：“其《秋怀》诸诗，虽摹仿杜甫，而波澜壮阔，自具面目，非剽窃者所能仿佛。”
9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秋怀八首》代表李梦阳中期创作高峰，其中‘谷口子真今得否’一联，将汉代隐逸传统与明代士人出处困境深刻绾合，具有思想史意义。”
10 《李梦阳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三章：“本诗尾联‘攀云骑马任吾之’，突破传统隐逸诗的退守姿态，呈现出一种主动的精神超越，是前七子‘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主张在个体生命体验中的诗意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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