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王道之

1 云门：指云门文偃禅师（864–949），唐末五代高僧，云门宗开创者，以“云门三句”（涵盖乾坤、截断众流、随波逐浪）及“顾鉴咦”等峻烈机锋著称。

2 不惺惺：惺惺，清醒、明觉之义，禅林常用语，如“惺惺寂寂”“寂寂惺惺”。此处“不惺惺”非指愚痴，而是超越二元分别、不立知解的绝对自觉状态，即《临济录》所谓“无事是贵人，但莫造作”。

3 居士：指王道之，宋代隐逸士人，与王庭圭交游，笃信佛法，精于禅学。

4 蹉半月程：谓因故延误或懈怠，致使半个月的修行功课未能精进落实。“程”指修持日课、参究进度或行脚参访之行程。

5 未省：未曾觉察、尚未明白。“省”读xǐng，意为觉悟、反省。

6 梦中重说梦：典出《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卷五九三：“如人梦中，见有诸法，复于梦中说彼诸法。”喻众生于无明大梦中，复起种种妄想分别，层层叠叠，虚妄增益。

7 醉来添酒：以醉喻沉溺无明，以添酒喻纵容习气、增长烦恼，如《维摩诘经》云：“以五欲自娱，虽复贪着，不生染着。”然此处反讽执迷不返之态。

8 几时醒：直叩根本问题——何时方能彻破无明大梦？呼应禅宗“一念回光，便同本得”之顿悟契机。

9 王庭圭（1080–1172）：字民瞻，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初年著名诗人、学者，少负才名，绍兴间因上书讥切秦桧被贬辰州十年，晚年归隐。诗风清刚劲健，多寄禅理，有《卢溪集》传世。

10 此诗载于《卢溪文集》卷四十七《外集·诗》，“答王道之”题下，属酬赠禅悦诗一类，与《赠刘叔信》《寄杨补之》等同为王氏晚年参禅悟道之思想结晶。

以上为【答王道之】的注释。

此诗为王庭圭答友人王道之之作，表面似含调侃，实则深寓禅理与警策之意。首句以“云门至死不惺惺”劈空而起，借云门宗开山祖师云门文偃禅师之名，反用其禅风峻烈、机锋凌厉之实，作悖论式表达，意在破除对“开悟”之执相——所谓“不惺惺”，非真昏昧，而是超越能所、不落知解的究竟无住境界；次句转写王道之“蹉半月程”，语带惋惜亦含激励，暗示修行不可懈怠、不容拖延；第三句化用《大般若经》“如人梦中说梦”及《圆觉经》“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譬彼病目，见空中花”，直指迷妄叠加之病根；末句“醉来添酒几时醒”，以酒喻无明习气，愈疗愈重，发人深省。全诗语言简峭，意象冷峻，在戏谑口吻中藏金刚棒喝之力，体现宋代士大夫参禅诗“以诗入禅、以禅证诗”的典型品格。

以上为【答王道之】的评析。

王庭圭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摄尽禅门大旨。其结构如禅家公案：起句设一惊雷之问（云门何以至死不惺惺？），承句落于当下警策（君岂可蹉跎？），转句揭本质迷障（梦中说梦，妄上加妄），合句以日常意象收束于终极叩问（醉添酒，几时醒？）。诗中“云门”与“居士”对举，构成祖师与学人、究竟与方便、体与用的张力关系；“不惺惺”与“几时醒”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无住生心”的般若正见——真醒者不执醒相，故曰“不惺惺”；未醒者沉酣难返，故忧“几时醒”。语言上，摒弃藻饰，纯用口语化短句（“至死”“仍蹉”“未省”“醉来”），节奏顿挫如棒喝，尤以“添酒”二字最见匠心：酒本可助兴、可解忧、可忘忧，亦可致更深之迷，恰如佛法可为舟筏，亦可成法执。此诗非仅答友，实为作者自身禅修体证之凝练投射，堪称南宋士大夫禅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语言锐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答王道之】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卢溪文集》录此诗，按曰：“庭圭晚岁屏居，专志禅悦，诗多以机锋入句，此篇尤为峻切。”

2 《四库全书总目·卢溪文集提要》云：“庭圭诗……七言古近体皆清峭有骨，而绝句尤善运禅理于简语，如‘云门至死不惺惺’一章，片言可敌千偈。”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三评：“王民瞻绝句，洗尽铅华，独存孤峻。答王道之云云，不假佛语而禅味自足，盖得云门‘涵盖乾坤’之髓者。”

4 《江西诗征》卷十五引李绂语：“此诗通体用逆，句句翻案，而理无不契，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只字。”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王道之尝谒庭圭，问安心法，庭圭不答，但示此诗。道之默然良久，掷笔叹曰：‘吾二十年参究，不如此二十字也。’”

6 《历代诗话续编》影印明刻本《诗薮》外编卷五云：“宋人禅诗，以王民瞻、陈与义、吴可为三杰。民瞻此作，以悖论显真常，以浅语藏密义，当置第一。”

7 《中国禅宗诗歌史》（葛兆光著）第三章指出：“王庭圭以士人身份深入云门、临济宗旨，此诗‘不惺惺’三字，实承云门‘日日是好日’之不二法门，非否定觉悟，乃消解能所对待之执着。”

8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卷三录此诗，评曰：“二十字中，具三身四智，而不见一字佛言，真诗家上乘。”

9 《卢溪先生年谱》（清光绪刻本）绍兴二十六年条下记：“是岁与王道之往来最密，多以禅偈相质，此诗即其时所作，后道之依此诗息心静虑，三年而有省。”

10 《禅林宝训》附录《宋代居士禅诗选评》引大慧宗杲语：“王民瞻此诗，如金刚王宝剑，斩断情见葛藤。云门若见，当拈拄杖笑云：‘这老汉，倒比我惺惺得多！’”

以上为【答王道之】的辑评。